冻雨仍在下,天光却已破开云层。
龙允策马行于官道中央,三千亲卫如黑潮紧随其后。铁蹄碾过泥泞,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凝结着残雪与冻土的碎块。前方道路渐宽,两侧营帐林立,火把未熄,辕门大开——上京北校场已近在眼前。
他没有停马。
战旗“镇北”由亲兵高擎,旗面虽残,却猎猎作响。校场内早已灯火通明,五万大军正在集结。步卒披甲负盾,骑兵执缰握矛,辎重车队沿东侧排列,粮囊、箭箱、火油桶层层堆叠。鼓台之上,三通鼓尚未擂完,各营将佐已按序列站定,静候主帅临阵。
龙允勒马于点将台下,翻身下鞍,靴底踩入湿泥,发出沉闷一响。他未披蓑衣,发梢滴水,玄色劲装裹银甲贴身如铸,左脸那道剑疤在晨光中泛着冷色。苍雷仍佩于腰间,未出鞘,亦无需出鞘。
传令官见其至,立即高举帅旗,旗面展开,上书一个“龙”字,墨迹如血。
全场肃然。
龙允踏上点将台,目光扫过台下。五千轻骑列于前,一万弓弩手居中,两万步卒分列左右,另有一万五千预备军待命于后。这是大曜北疆最后的精锐,也是他能调动的全部力量。昨夜那支三千亲卫,此刻已被编为先锋,由副将统领,已于半个时辰前出发,直扑云中城方向,打通道路,设立前哨营地。
他开口,声不高,却压住了风声雨声:“本王昨夜率亲卫先行,非为逞勇,只为告诉你们一件事——此战,我不在后方调度,我在前线讨债。”
台下无人应声,但所有人的脊背都绷直了一分。
“北狄毁我粮道,伤我将士,退而不乱,是想全身而退?”他冷笑,“他们忘了,我龙允守得住城,也攻得下关。”
他抬手,指向北方:“五万将士听令——衔枚疾行,星夜北上,违令者斩!”
话音落,中军大旗猛然挥动。
鼓声骤起,三通连击,震得地面微颤。各营将领齐声领命,传令兵奔走四方。骑兵翻身上马,步卒整队前行,辎重车轮滚动,铁甲相撞之声汇成一片沉雷。五万大军如巨兽苏醒,缓缓启动,自校场大门涌出,踏上官道。
龙允未再登台,只跨上战马,立于中军帅旗之下。他最后回望一眼上京城楼——那里宫阙隐现,朝局未定,但他已无暇顾及。此刻他的眼里,只有北方。
大军行出三十里,天色已明,雨歇风止。前方道路分岔,三条路径呈扇形铺展:左路沿东线河谷蜿蜒北上,地势平缓,利于辎重通行;右路取道西岭山脊,山路陡峭,却可俯瞰敌情;中路直通正北要道,地势开阔,适合主力推进。
龙允下令全军暂驻。
中军帐迅速搭起,地图铺于案上。传令官持令而出,八百里加急快骑即刻出发,分别奔赴左路徐达驻地、右路周猛营寨。手令内容简洁明确:徐达率部沿河谷北进,限三日内抵达黑水河南岸;周猛节制右军,翻越西岭,于指定烽燧会师;中军由三皇子亲率,直驱正北,三军呈扇形推进,压缩敌退路,不给北狄逃脱之机。
火把点燃。
三支火炬同时腾起,分别引向三条道路。左翼骑兵率先启程,踏过冰封河面,蹄声沉闷如锤击铁板;右翼步卒攀上山脊,身影在雪岭间若隐若现;中军主力紧随其后,旌旗蔽野,铁流滚滚。
龙允坐镇中军,每隔半个时辰便接收一次探马回报。左翼已渡过第一道冰河,右翼正在翻越鹰嘴崖,中军行进速度稳定,距预定宿营地尚有四十里。每五十里设一处烽火哨,遇敌即燃,三军互通消息,阵型始终未散。
夜幕降临,星月无光。
大军继续北上。士卒口衔枚木,不许交谈,唯有铁蹄踏地、车轮碾石之声,在寂静旷野中连绵不绝。火把连成一线,如长蛇游走于荒原之上。远处狼嚎隐隐,却被这浩荡军势压得不敢靠近。
龙允始终未入帐休息。他策马于中军前列,左手按剑,右手握缰,目光紧盯前方道路。他知道,徐达与周猛虽未亲至,但二人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接到命令便会严格执行。他不需要他们到场,只需要他们行动。
探马再次来报:左翼已扎下临时营地,生火造饭;右翼遭遇风雪,减缓行进,但未脱队;中军距宿营地仅余二十里,可于子时前抵达。
龙允点头,传令:“保持间距,维持扇形阵型,不得收拢,不得分散。明日辰时,全军准时开拔。”
他望向北方。
那里,是云中城的方向,也是北狄撤军的必经之路。耶律洪以为退兵便可苟活,却不知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三路大军如铁钳张开,正一步步合拢,将那支疲惫之师逼入绝境。
风又起了。
帅旗下,龙允的身影挺直如枪。他未说话,也无需说话。五万大军在他身后沉默推进,像一座移动的山岳,压向北方的雪原。
马蹄声不断,大地微震。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地图上,三支红笔标注的路线正缓缓延伸,彼此间隔均匀,呈扇形铺展。传令官将最新情报记入军务日志,合上册页时,听见帐外传来一声低令:“前方十里,设岗戒备,全军歇息两个时辰。”
龙允终于下马。
他站在营帐外,望着满天寒星。没有庆功,没有犒赏,甚至连一句鼓舞士气的话都没有。这一战,不是为了胜利,是为了清算。
他转身入帐,摘下苍雷,置于案头。剑柄冰冷,映着他沉静的面容。
帐外,值守亲兵低声传令:“中军歇息,左右两翼保持联络,烽火哨不得擅离。”
更鼓敲过两响。
整个营地陷入警戒中的寂静。士卒和衣而卧,兵器不离手,战马拴于桩上,随时可起。远处,一道微弱的火光在山脊上闪了一下——那是右翼的联络信号。
龙允坐在案前,未睡。
他盯着地图,看着那三条红线,如同看着三把即将合围的刀锋。他知道,距离战场还有半日路程,三军尚未接触敌军,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马蹄声仍在远方响起,那是巡逻骑兵在巡视边界。
他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布。寒风扑面,吹得帅旗剧烈抖动。他望着北方漆黑的地平线,仿佛已看见那支溃退的北狄大军,在风雪中仓皇奔逃。
而他,正步步逼近。
亲兵送来一碗热汤,他摆手拒绝。帐内烛火映照着他半边脸,剑疤如旧,眼神如铁。
他重新坐下,翻开军务日志,提笔写下:“三月三十日,五万大军星夜北上,三路分进,扇形推进,未遇敌,未脱节,一切如令。”
笔尖停顿片刻,他又添一句:“明日辰时,可抵战场。”
合上日志,他闭目养神。
帐外,更鼓三响。
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