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卷过冻土,碎石在铁蹄下迸裂。龙允仍立于阵前中央,战马四蹄如铸,玄甲贴身,银光流转。他高举的“苍雷”剑尚未落下,剑锋斜指苍穹,寒光映着初升的日头,刺得北狄前锋骑兵眯眼侧目。鼓声已炸,五万大曜将士肩并肩推进,盾墙如山压进,长矛列阵森然,脚步踏地,震得枯草断茎从冻土中弹起。
号角破空。
一声尖利长鸣自北狄军阵后方撕裂风沙,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低沉而急促,如同狼群嗥叫。耶律洪终于勒转乌鬃马,不再对峙。他双目赤红,手中长矛猛顿地面,厉喝出口:“结阵!迎敌!”声音如雷贯耳,传遍全军。
十万北狄铁骑动了。
前排骑兵迅速调转马头,弯刀出鞘,战马嘶鸣间列成拒马阵型,长矛斜插向前,密如林海。后排弓手翻身上马,箭壶挂鞍,手指勾弦,目光死锁奔袭而来的敌军。中军大纛猛烈摇晃,传令兵策马狂奔,旗语翻飞,仓促调度预备队向两翼增援。鼓点杂乱,节奏失序,显见应变不及。
大曜军阵则截然不同。
步卒方阵稳如磐石,每十人一列,每百人一方,层层叠叠向前碾压。盾手左臂抵盾,右持短刃,咬牙挺进;弓手拉满硬弓,箭簇泛寒,只待将令一落便万箭齐发。轻骑分列两翼,挽缰低伏,战马刨蹄蓄势,随时准备撕开敌阵。整支大军如一台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步步为营,节节逼近。
三百步。
两军前锋相距仅三百步,杀气已在空中交织碰撞。风势再起,卷着沙尘扑打在铁甲之上,发出细碎如雨的声响。战马鼻息喷白,肌肉紧绷,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冲入血海。士兵们喉头发干,掌心出汗,却无一人退缩。他们记得昨夜主帅登台时说的话——此战不为功名,不为封赏,只为讨回十年前埋在风雪里的三千忠魂。
两百步。
北狄阵中骤然响起一阵咆哮。数十名先锋骑兵策马突前,挥舞弯刀,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吼叫,试图以气势震慑敌胆。大曜军前排弓手不动,盾手亦不慌乱, лишь更紧地靠拢彼此,盾牌相撞,发出沉闷金铁之声。一名年轻弓手嘴唇微颤,但手指稳稳搭在弦上,目光死死盯着那几骑奔来的身影。
一百五十步。
龙允缓缓放下高举的剑。
“苍雷”归鞘三寸,未尽入,却已达成其用——那一瞬的寒光,不只是震慑敌胆,更是点燃己方战意的火种。他左手抚过剑柄,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知道,接下来的厮杀,将由将士们去完成。而他,只需站在这里,作为旗帜,作为信念,作为那句“讨债”的化身。
他轻轻一扯缰绳,战马原地半转,面向全军。
这一刻,五万双眼睛望向他。
没有多余言语。他抬起右手,掌心向外,然后猛然向下一劈。
进攻。
命令无需再说。
鼓声骤变,由缓转疾,由沉转烈,如雷霆滚过大地。大曜前锋猛然加速,步卒踏地奔袭,骑兵扬鞭催马,盾墙轰然前推,长矛如林挺进。整个军阵化作一股汹涌洪流,直扑敌阵。
北狄军亦不甘示弱。
耶律洪怒吼一声,长矛横扫,亲自率亲卫骑兵压至阵前。鼓声再响,比方才更为急促,近乎癫狂。前排拒马骑兵低伏马背,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握紧长矛,准备迎接冲击。后排弓手开始抛射,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弧线,朝着大曜军头上倾泻而下。
八十步。
第一波箭雨落下。
数名大曜盾手被贯穿肩胛,鲜血喷溅,却仍死抱盾牌不放。一名弓手被射中大腿,跪倒在地,立刻有同伴拖其后撤。但大军未停,仍在推进。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又有数人倒下,尸体随即被踩入泥沙之中。
六十步。
大曜弓手还击。
硬弓齐发,箭矢如蝗,直射北狄前排骑兵面门。十余名敌骑坠马,战马哀鸣翻滚,砸倒身后同伴。北狄阵型出现短暂混乱,但很快被督战队以鞭抽刀砍强行整肃。第三波箭雨再度升起,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发出令人牙酸的破风声。
四十步。
冲锋骑兵率先撞入。
大曜轻骑自两翼突进,速度已达极致。一名骑兵跃身而起,长枪直刺,贯穿北狄斥候咽喉,对方坠马时手中弯刀仍划过其大腿,鲜血喷洒黄沙。另一名骑兵战马被绊倒,连人带马翻滚,却被后续敌骑直接踩踏而过,尸骨瞬间模糊。
三十步。
步兵方阵接战。
盾牌猛烈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长枪自缝隙刺出,惨叫连连。一名大曜盾手被砍断右臂,左手仍死抱盾牌不放,直至被敌兵一刀劈中天灵盖。另一名弓手弃弓拔短刃,扑向逼近的敌骑,一刀割断马腿,自己也被马匹压住胸膛,吐血而亡。
二十步。
血光初溅。
一名北狄骑兵挥舞狼牙棒砸向大曜阵列,连砸三人,盾牌碎裂,骨肉横飞。一名大曜重甲步卒怒吼冲出,以盾猛撞其马腹,趁其失衡跃上马背,双手掐住对方喉咙,两人一同滚落尘埃,扭打间双双被乱刀分尸。另一处,两名士兵面对面互刺长矛,矛尖同时穿入对方胸膛,两人僵立片刻,缓缓倒地。
十步。
肉搏全面展开。
战马相撞,翻滚嘶鸣,骑手跌落即被踩踏。刀光闪,血雾扬,断肢残躯四处飞溅。一名大曜老兵被弯刀削去半边脸颊,仍狂笑着扑向敌人,抱住其腰腹咬断咽喉。北狄阵中亦有悍将,手持双刃在人群中劈砍,连斩五人,终被三名大曜士卒围杀,临死前怒吼不止。
杀声震天。
起初是零星怒吼,继而汇成滔天声浪,与鼓点、号角、马蹄声混作一体,形成压倒性的音浪冲击。喊杀声中夹杂着惨叫、咒骂、濒死的呻吟,还有战马悲鸣。黄沙卷起,遮天蔽日,视线所及皆是模糊人影在血雾中厮杀。大地因五万大军的推进而微微震颤,枯草之下埋着尸骨,冻土之中插着断枪,这片土地记得过往每一滴血,也将见证接下来的每一场杀戮。
龙允端坐玄甲战马之上,未动分毫。
他目光巡视战场,冷静如冰。前方已是一片修罗地狱,但他脸上无悲无喜,唯有冷峻。他知道,这才只是开始。大规模混战尚未完全展开,两军主力仍在胶着推进,胜负未分,生死未定。
耶律洪已退回本阵指挥台,立于高台之上,挥动令旗调度兵力。他面部紧绷,额角青筋跳动,显然对大曜军迅猛攻势感到压力。他不断下令增派预备队填补缺口,又命弓手集中射击大曜军侧翼,试图延缓其突破速度。
然而大曜军士气高昂,忠诚度极高,多为北疆旧部,作战勇猛,悍不畏死。他们记得主帅曾在风雪峡谷中背出每一位阵亡兄弟的遗体,也记得他三年后归来时第一件事便是祭拜英魂碑。今日之战,不是为了皇帝,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一名年轻士兵被北狄骑兵挑上半空,落地时脊椎断裂,却仍伸手抓向敌骑马腿。另一名老兵腹部中刀,肠子流出体外,仍以布条缠腰继续挥刀。一面大曜军旗倒在泥泞中,立刻有三人扑上去抢夺,最终由一名独臂士卒重新举起,嘶吼着冲向前线。
战局胶着于中距离区域。
北狄骑兵虽凶悍无比,惯用弯刀与狼牙棒,冲锋威力极强,但因仓促应战,阵型已有局部混乱迹象。前排拒马阵未能完全封锁缺口,中军调动略显迟滞,部分骑兵甚至误撞己方阵营。而大曜军则凭借严密组织与高昂士气,持续推进,逐步压缩敌军退路。
龙允依旧伫立马背。
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左脸那道淡色剑疤。他不动,不语,不惊,不惧。太阳升高了些,阳光洒在他身上,映得银甲泛光。他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立于两军之间,作为统帅,作为象征,作为这场决战的起点。
远处,一名北狄千夫长率五十骑试图突围反扑,刚冲出阵列,便被大曜军弓手集火射杀,战马连人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龙允的目光扫过那里,未做反应。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