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未歇，战鼓犹震。大曜军阵如铁流推进，盾墙压进，长矛列阵，却在距北狄前军五十步处被拒马阵死死拦住。箭雨交错，刀光劈开尘烟，双方士卒已杀得眼红，血染冻土，尸横遍野。战局胶着，每一寸土地都需以命相搏。
就在此时，一骑突前。
陈铁柱策马而出，玄甲未全披，只肩挂硬弓，腰悬箭囊。他自后阵疾驰至前线盾墙边缘，勒马停步，战马前蹄扬起，嘶鸣一声，溅起泥沙。他不等尘落，翻身下马，单膝跪于盾手之后，借其掩护稳住身形。前方是北狄密集的骑兵阵列，旗幡翻飞，号令声此起彼伏。
他抬眼，目光如鹰隼扫过敌阵。
一名百夫长正立于高坡之上，左手执旗，右手指点调度，口令不断传出。旗帜挥动间，北狄前军应令变阵，试图包夹大曜左翼。陈铁柱屏息，右手搭上弓弦，从箭囊抽出一支铁翎箭，缓缓拉开。
弓满如月。
箭尖微颤，锁死目标。
“嗖——”
破风声极短，极利。
那百夫长话音未落，喉头一凉，箭矢贯穿颈项，整个人猛然一僵，手中令旗脱手坠地。他双目圆睁，捂住咽喉踉跄两步，扑倒在坡顶，鲜血顺着冻土蜿蜒而下。
敌阵瞬间一滞。
传令中断，前军攻势顿挫。几名骑兵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该退。大曜盾手见状，齐声低吼，盾墙猛然前推三步，逼得敌骑后撤。
陈铁柱不动。
他迅速抽箭第二支，弓弦再响。
这一箭直取右翼鼓号手。那人正击鼓催战，鼓槌尚未落下，眉心一点猩红炸开，头颅后仰，仰面栽倒。战鼓戛然而止。
紧接着第三箭，奔向左翼千夫长。此人正欲策马前移重整队形，箭矢自侧袭来，穿入腋下铠甲缝隙，透胸而过。他闷哼一声，坠马落地，马匹受惊冲入本阵，撞翻两名亲兵。
三箭连发，三将皆毙。
北狄军阵如遭雷击，各部号令错乱，冲锋节奏彻底打散。前锋骑兵原已蓄势待发，此刻因无人统率，或停滞不前，或盲目突进，竟有数队误撞己方中军，引发骚乱。后排弓手见前方动摇，慌忙放箭压制，却不辨敌我，数支羽箭落入溃退的己方步卒之中，惨叫顿起。
陈铁柱缓缓吐出一口气，眯眼再扫战场。
风卷沙尘，遮蔽视线，却也掩了他的行踪。他伏低身子，在盾墙掩护下挪动数步，换了个角度。敌阵深处，又一名万夫长策马奔出，手持狼牙棒高呼整队，试图重聚溃兵。此人盔缨赤红，甲胄鲜明，正是北狄前军核心指挥。
陈铁柱搭箭上弦，动作沉稳。
这一箭，他拉得更慢，呼吸与心跳同步压下。他知道，若失手，敌军将迅速反应，自己也将暴露于敌方弓手射程之内。
风向偏南，沙粒扑面。
他等风稍缓，骤然松弦。
箭如流星，划破尘雾，直贯那万夫长肩甲接缝。力道之猛，竟将其带下马背。他半身瘫倒，狼牙棒脱手，左臂血流如注，口中怒吼未绝，却被蜂拥而上的溃兵踩入泥中。
主将重伤，前军彻底失序。
北狄大纛所在高台，耶律洪怒吼声隐约可闻：“调预备队！堵住缺口！”可传令兵尚未奔出，又有两名旗官中箭倒地。一人是掌旗者，手中战旗脱手，旗杆斜插入地；另一人是副将，正欲接令，却被一箭射穿左眼，当场毙命。
敌军大纛摇晃，如风中残烛。
前线已无统一号令，各部各自为战。有的仍拼死前冲，有的开始后撤，更有甚者调转马头往中军奔逃。后排弓手惊觉溃兵来袭，以为敌袭，慌忙放箭拦截，顿时自相残杀，哀嚎四起。
陈铁柱再度隐匿。
他察觉数道目光自敌阵后方扫来，几名家奴模样的弓手已悄然转向己方方位，显然是在搜寻神箭来源。他果断弃马，翻身滚入一处冻土洼地，藏身于两具尸体之间。寒气刺骨，血泥沾衣，他却纹丝不动，仅将弓横于胸前，箭囊紧贴腹部，默默清点余箭——尚有十七支。
他仰头，最后一次窥视战场。
只见北狄前军已呈溃散之势，虽未全线奔逃，但阵型大乱，指挥系统名存实亡。大纛旁传令兵奔走如蚁，旗语混乱，显然无法有效传达指令。中军开始收缩，预备队原欲前压，却因前方溃兵阻挡，迟迟不得前进。
战机已成。
他握紧弓柄，指节发白。他知道，此刻只需再射一箭，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能让敌军彻底崩溃。但他没有轻举妄动。箭贵精，不贵多。最后一箭，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他伏身不动，耳听八方。
前方，大曜将士已察觉敌阵异样。一名盾手低吼：“看！他们乱了！”另一人高喊：“箭！再射一箭！”有人认出陈铁柱身份，激动呼喝：“神箭！神箭在此！”呼声渐起，如潮水般在前线蔓延开来。“神箭！神箭！”之声此起彼伏，士气陡然高涨。几名弓手自发调整角度，准备配合狙杀，却因距离太远，只能干瞪眼。
一名年轻士卒冒死爬近洼地，低声道：“陈校尉，左翼还有三名旗官聚在一起，要不要……”
陈铁柱抬手制止。
他目光锁定那三人，确是残余指挥核心，正围拢商议对策。若此时射杀，必能再掀波澜。但他亦看见，敌阵后方已有数十名弓手列阵，正分区域搜射，箭雨即将覆盖这片洼地。
时机未至。
他闭眼片刻，听着战场声响：战马嘶鸣、兵刃交击、伤者呻吟、呐喊如雷。大曜军仍在强攻，但因缺乏突破口，进展缓慢。他知，真正破局之人，不在前方肉搏之列，而在后方静候的一箭。
风再起。
沙尘卷过洼地，迷眼刺鼻。他缓缓睁眼，借风沙掩护，微微抬头。
那三名旗官仍在原地，其中一人正举起令旗，似要重新布阵。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搭箭，拉弓，满弦。
弓臂吱呀作响，力贯双臂。箭尖微颤，锁死中间那人。
就在此时，左侧远处传来马蹄急响。
一队大曜轻骑自侧翼隐线逼近，为首将领持枪指天，未发一言，却已列阵待发。那是徐达部前锋，正悄然就位，只待敌阵彻底崩溃，便雷霆突入。
陈铁柱眼神一闪，随即恢复冷峻。
他缓缓松开弓弦，箭未离弦。
不是不射，而是不必再射。
敌军大纛已倾斜，传令兵四散奔逃，旗官无人敢再立于高处。北狄前军自发后撤，中军动摇，后排弓手收弓回防，显然已由攻转守。指挥链断裂，战局逆转，只差最后一击。
他缓缓将箭收回箭囊，弓横于膝，双手按地，静静伏身。
风沙扑面，血味弥漫。
他听见大曜军中战鼓再起，比先前更为沉稳有力。盾墙缓缓推进，长矛如林，步步紧逼。敌军阵脚连连后退，已无反扑之力。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完成。
神箭不出，亦已逞威。
他伏于冻沟之中，甲胄染血，面容冷肃，双眼微眯，紧盯前方战场。弓在手，箭满囊，随时可起。
远处，徐达策马立于侧翼高岗，手中长枪缓缓抬起。
陈铁柱未动，亦未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