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卷过战场，如铁锈般的血气混着冻土碎屑扑在脸上。徐达立于侧翼高岗，手中长枪缓缓抬起，目光锁住敌阵深处那面摇晃的大纛。风自北来，吹动他肩甲上的银穗，也吹散了前方尚未熄灭的箭矢余烟。就在这一刻，他看见敌军前阵彻底乱了阵脚——旗官倒地，传令兵四散奔逃，拒马阵后原本紧密列阵的步卒开始后撤，弓手慌乱调转方向，竟向己方溃兵放箭。
他没有再等。
“压进！”徐达低喝一声，声如裂石。
五百轻骑自沙丘之后疾驰而出，蹄声如雷，踏起漫天黄尘。骑兵呈扇形展开，长枪平举，甲胄相撞之声铿锵入耳。风沙掩护下，他们贴地疾行，悄然逼近敌侧薄弱处。两名北狄巡骑正调头回援主阵，背影暴露在斜坡之上。徐达眸光一冷，策马加速，身后骑兵紧随其后，分作两路包抄。
刀光一闪。
徐达手中长枪如龙出鞘，借冲势猛然刺出，枪尖贯入一名巡骑后心，将其挑落马下。另一名巡骑尚未来得及回头，已被侧翼骑兵斩首坠地。两具尸体滚入沟壑，未及发出警报。徐达勒马停步，抬手一挥，全军压上，直扑敌阵结合部。
此处原为千夫长调度区域，今已无人指挥，仅剩零星步卒仓促列盾防守。拒马残桩横陈于前，部分已被先前冲锋撞翻，露出一道缺口。徐达一眼扫过地形，当即策马跃上低坡，俯冲而下，枪尖直指敌盾阵中央。
“破！”
他怒吼一声，战马腾空跃起，踏碎一面皮盾，落地时长枪顺势横扫，将两名持矛士卒扫翻在地。紧随其后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入，锥形阵猛凿敌阵腰部，拒马残桩被连根撞翻，长矛折断之声不绝于耳。一名百夫长试图立旗重整，刚举起令旗，徐达已策马逼近，枪尖贯喉，将其钉死于冻土之上。
敌兵惊呼：“大曜骑至！”
呼声未落，已有数人转身奔逃。盾阵顿挫，防线裂开一道口子。徐达不退反进，枪尖滴血，声震战场：“跟我杀！”
骑兵蜂拥而入，自侧翼撕开北狄前军阵型。正面战场上，大曜主力见状立即发动全线推进，盾墙压进，长矛如林，步步紧逼。敌军腹背受敌，前阵彻底崩溃，后排弓手慌忙收弓回防，却因前方溃兵阻挡，无法有效组织反击。战局自此逆转，由僵持转入猛攻。
徐达率部不停歇，沿裂口纵深突进，目标直指敌军中军高台。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中枢仍在大纛之下，耶律洪若未撤离，必有重将坐镇。此刻若止步，敌军一旦稳住阵脚，便能重新合围。他必须趁敌混乱未消，一举插入心脏地带。
途中遇残盾结阵抵抗，十余名北狄士卒聚拢成圆阵，手持短斧与弯刀死守通道。徐达勒马稍退，抬手一挥：“火矢！破障！”
随行弓骑立即引燃浸油火箭，齐射而出。火矢划破烟尘，精准落入敌阵堆积的皮革辎重之中。烈焰腾起，浓烟升腾，遮蔽视线。敌军误判为全面包抄，阵脚再乱，有人高喊“左翼失守”，竟自行后撤。徐达抓住战机，策马当先，长枪横扫，挑飞一面战旗，随即率骑兵趁烟突进。
三百步。
距敌大纛仅三百步。
前方视野渐开，高台轮廓隐约可见，号角声自中军传来，急促而凌厉。预备队正在调动，显有重将欲来拦截。徐达握紧枪杆，指节发白。他不看左右，亦不回顾身后兵马，只盯着那面猎猎作响的大纛。他知道，下一刻，必将遭遇敌方主将。
但他不能停。
身后骑兵已尽数跟进，杀声震天。大曜军士气如虹，正面战场压力骤减，主力正稳步推进。若他此刻停滞，敌军便可从容布防，甚至反扑侧翼。唯有继续深入，才能迫使对方派出主力应对，为主力合围创造条件。
他策马跃过一具倒地的战马尸体，枪尖轻点地面借力稳住身形。前方烟雾未散，火光映照下，数十名披甲亲卫正自高台方向奔来，为首者身披重铠，手持双刃弯刀，步伐沉稳，显然非等闲之辈。此人未着将服，却自有威势，所过之处，溃兵自动让道。
徐达眼神一凝。
不是耶律洪，但绝非小卒。
他低声下令：“锥形阵，压上！不留退路！”
骑兵迅速调整阵型，以徐达为锋矢，其余人紧随其后，如利刃直插敌腹。那重铠将领似察觉威胁，猛然驻足，抬手一挥，亲卫立即列阵迎敌。双方距离迅速缩短，不足五十步。
风卷残烟，火光跳动。
徐达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寒气刺肺。他感觉到肩甲上一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在断马沟被北狄狼骑所伤，至今每逢阴寒便有钝痛。此刻却顾不得许多。他将长枪横于马鞍前，双手紧握，双腿夹紧马腹，战马感知主人战意，嘶鸣一声，四蹄腾空，加速冲刺。
四十步。
三十步。
敌阵亲卫已拉开弓弦，箭雨即将覆盖前方空地。
徐达猛然伏低，贴于马背，同时抽出腰间短刀，反手掷出。刀光一闪，正中一名弓手咽喉，那人闷哼一声，仰面倒地。其余弓手尚未反应，骑兵已冲入射程死角。徐达直起身，长枪再度挺起，枪尖染血，在火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二十步。
那重铠将领终于动了。他低吼一声，双刃交叉于胸前，脚下猛然蹬地，竟主动迎上。身后亲卫紧随其后，形成半弧形包围之势。地面震动，杀气扑面而来。
徐达不避不让。
他盯着对方双眼，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来战。”
战马疾驰，枪锋对刀刃，两者距离瞬间归零。
就在此时，左侧远处传来一阵剧烈骚动。一队北狄轻骑自中军侧翼杀出，显然是预备队增援，意图截断徐达退路。但这支骑兵尚未接近战场核心，正面大曜军已突破前阵，雷鸣般的马蹄声自正南方向滚滚而来，显然是主力骑兵开始总攻。
敌军中军号角再响，这一次不再是召集拦截，而是紧急变阵的警示音。
徐达眼角余光扫过，心中了然：敌已动摇。
他不再犹豫，长枪猛然前刺，直取重铠将领面门。对方双刃交叉格挡，金属撞击声刺耳欲出。徐达借反震之力抽枪回旋，枪杆横扫，击中对方肋下铠甲接缝。那人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动作略滞。
就是此刻。
徐达策马上前，枪尖连点，逼得对方连连后撤。身后骑兵已与亲卫交手，刀光剑影交织，惨叫频起。火光映照下，徐达看见那将领右臂已有血迹，显然先前已被流矢所伤。他心中一动，故意卖个破绽，诱其强攻。
果然，那人怒吼一声，双刃劈下，力道凶猛。徐达侧身闪避，枪尖顺势自下而上撩起，正中其左腿铠甲薄弱处。枪尖破甲，鲜血迸溅。那人踉跄一步，单膝跪地，仍未松手。
徐达居高临下，枪尖抵住其咽喉。
“降，或死。”他冷冷道。
那人抬头，眼中仍有桀骜，嘴角却溢出血丝。他张了张口，似要怒骂，却终究未能出声。身后亲卫见主将受制，攻势顿缓。
就在这短暂静默中，徐达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喊：“徐将军！正面已破！雷将军率玄甲军压上！”
是副将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下令：“押下此人，清理残敌，继续推进。”
话音未落，前方烟尘再起。一队重甲步卒自大纛方向列阵而来，手持巨盾与长戟，显然是最后的护卫力量。更远处，高台上人影晃动，有人正在撤离。大纛微微倾斜，尚未倒下，但已无人敢再靠近执掌。
徐达收回长枪，抹去溅在脸上的血点。他抬头望向前方，火光与烟尘交织，映出一条通往中军的血路。他知道，真正的对决还未开始。耶律洪若仍在，必有死战。
但他已无惧。
他策马前行，战靴踩过冻土上的尸体，长枪拖地，划出一道浅痕。身后骑兵整队跟上，杀声再起。三百步的距离，正在缩短。
火光跳动，映照着他染血的银甲与冷峻的面容。
他没有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