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未歇,火矢的余烬仍在焦土上冒着青烟,残旗半埋于灰堆之中,断裂的箭杆横斜插在冻裂的地面上。徐达的枪尖微微颤动,指向耶律雄心口,虎口处裂开的皮肉渗着血,顺着枪杆缓缓滑落。他没有眨眼,也没有后退一步,只是将呼吸压得极低,胸膛起伏如潜伏的猛兽。
耶律雄靠着那尊倾倒的鼓架,右肩胛的伤口不断渗血,染红了整片铠甲内衬。他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双目仍死死盯住徐达,可脚步已不再向前。方才那一击虽未致命,却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膝盖上的旧伤隐隐作痛,每一次站立都像有铁锥在骨缝中搅动。
周猛站在两人侧后五步外,左手拄着从地上拾起的北狄弯刀,右手按在左肩箭伤之上。布条早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一阵钝痛。他嘴角溢血,脸色发白,可眼神依旧凶狠,盯着耶律雄的背影,仿佛只要对方稍有松懈,便要扑上去撕咬。
风卷起灰烬,在三人之间掠过,带起一股焦臭与血腥混杂的气息。远处喊杀声未绝,正面战场仍在激战,但此处却如同隔世,唯有兵刃轻鸣与粗重呼吸清晰可闻。
徐达动了。
他左脚前踏半步,枪尖微抬,顺势刺出一记虚招,直取耶律雄面门。耶律雄本能地侧头闪避,双臂交叉格挡,金属撞击声炸响。可就在这一瞬,反震之力顺着手臂传至肩胛,伤口剧痛如裂,他闷哼一声,身形晃动,脚下踩中一块烧焦的车辕,踉跄后退。
徐达抓住破绽,长枪疾进,枪锋直逼其肋下铠隙。耶律雄勉强举刀格挡,却被枪势带偏,右腿一软,单膝跪地。他怒吼一声,以双刃顿地支撑,强行站起,可动作已显迟滞,再不复先前悍勇。
周猛见状,牙关紧咬,眼中骤然爆出凶光。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若再拖下去,谁都撑不住。
他猛然发力,弃去弯刀,以左手撑地借力,右臂抡起地上那截断枪残杆,狠狠掷出!
断枪残杆带着破空之声,直袭耶律雄右侧肩胛。那里正是旧伤所在,皮甲已被撕裂,血肉翻卷。残杆虽非利器,却正中裂口,穿透肌肉,深深扎入!
“啊——!”耶律雄仰天惨嚎,双刃脱手落地,整个人向后跌倒,右臂无力垂下。鲜血自肩胛喷涌而出,瞬间染红大片地面。
徐达没有丝毫犹豫,挺枪再刺,枪尖贴着他颈侧划过,逼得耶律雄仓促翻滚躲开。他挣扎着爬起,拔出肩上断杆,鲜血狂涌,再也顾不得颜面,转身奔向不远处一匹无主战马。
他翻身上马,单手持缰,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扬蹄向北疾驰而去。
徐达欲追,可刚迈出一步,左臂剧痛传来,枪杆几乎脱手。他低头一看,虎口彻底崩裂,血流不止,握枪的手已开始发抖。他咬牙稳住身形,终究未能迈开第二步。
周猛喘息着,靠断枪支撑身体,望着耶律雄远去的背影,嘴角咧开一丝血痕般的笑:“跑了……老子还真以为他不怕死。”
火势渐弱,浓烟弥漫。十余名北狄亲卫仍守在原地,呈半弧形列阵,手中兵刃高举,目光却已慌乱。他们看着主将逃离,无人下令,彼此对视,神色动摇。
一人忽然高呼:“护将军!”提刀便欲追去。
话音未落,一支流矢自斜侧飞来,正中其肩颈。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抽搐片刻,再不动弹。
其余亲卫大骇,阵型立刻松动。有人后退,有人张望,更有两人互相推搡,险些误伤己方。
徐达抹去脸上血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他缓缓抬起长枪,枪尖指向敌阵中央,声音沙哑却清晰:“杀。”
周猛应声而动,拾起地上一支火把,猛力甩出。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堆残盾与干草之间,轰然燃起。浓烟升腾,遮蔽视线,亲卫群更加混乱。
徐达持枪突进,长枪横扫,直取一名亲卫咽喉。那人仓促举刀格挡,却被枪势带偏重心,徐达顺势一挑,枪尖贯入其胸口,将其挑飞数尺,重重摔入火堆。
另一名亲卫怒吼扑来,周猛迎上前,以断枪横扫其膝弯。那人跪倒在地,还未抬头,周猛已一脚踹中其面门,将其踢翻在地,随即补上一枪,贯穿胸膛。
剩余亲卫彻底崩溃。有人扔下兵刃转身就逃,有人跃上战马仓皇撤离,更有两人在奔逃途中互相踩踏,滚入火中哀嚎不止。残旗倒伏,盔甲散落,原本严密的护卫圈顷刻瓦解,四散溃退。
徐达立于尸堆之间,枪尖滴血,胸膛剧烈起伏。他望着耶律雄逃亡的方向,目光冷峻,却没有追击。他知道,这一战已胜——不是靠蛮力碾压,而是靠最后一击的决断。
周猛拄枪而立,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又抬头望向徐达,声音微弱:“接下来……怎么办?”
徐达未答,只是缓缓将枪尖插入地面,借力稳住身形。他左臂伤势加剧,虎口裂口已蔓延至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他依旧挺直脊背,如同钉在焦土上的旗帜。
远处,正面战场的厮杀声依旧激烈,号角时断时续。北狄中军方向隐约可见旌旗晃动,似有调动之意。但此刻,这片火场残域已归于寂静,唯余燃烧的残物噼啪作响,以及未熄的风卷灰烬。
周猛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断枪插在身前,勉强维持站立。他抬头看向徐达,见对方仍伫立不动,便也咬牙,一点一点重新撑起身子。
两人并肩而立,立于尸骸与残火之间,目光皆望向前方。
耶律雄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路血迹,消失在北方烟尘之中。
北狄亲卫四散奔逃,丢盔弃甲,无人收拢,无人指挥。那面曾象征“铁脊”荣耀的狼头战旗,倒伏于焦土,半掩于灰烬之下,旗面烧出一个黑洞,正对着天空。
徐达缓缓抬起右手,抹去眼角溅到的一点血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周猛喘息着,低声说:“他跑不了多远。”
徐达点头,未语。
风掠过战场,吹动他肩甲断裂处垂下的银链,叮然一声,如战鼓余音。
焦土静燃,残旗委地,血尚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