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旗,沙石掠地。龙允立于低丘之上,右手紧握剑柄,指节泛白,左脚靴底铁蒺藜扎入处渗出暗红,血迹顺革履边缘滴落,在焦土上砸出一个个深点。他未动,却如弓满弦,只待一击。
前方三百步,耶律洪策马而出,亲卫营列阵相随。八百玄甲军静默原地,唯有龙允一人在动。他缓缓将“苍雷”推回鞘中三寸,枪尖拄地,发出一声钝响,像是战鼓的余音。随即,他猛然抬手,一把扯下肩头染血披风,随手掷于身后尸堆之上。
战马嘶鸣,龙允翻身上鞍,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直冲敌阵中枢。八百玄甲军未动一步,仅主帅孤身突进。烟尘腾起,铁蹄踏碎残骨,血泥飞溅。风沙迷眼,视线模糊,但龙允目光如刀,死死锁住前方高台——耶律洪已勒马迎战,弯刀横举,亲卫弓手纷纷搭箭。
五十步外,箭雨骤发。
第一箭破空而来,龙允枪尖轻挑,箭杆偏转,擦颊而过,带起一道血痕。第二、第三箭连至,他伏身马侧,枪杆横扫,两箭齐断。第四箭自斜上方射来,他仰身避让,箭矢钉入马臀,战马吃痛长嘶,前蹄扬起,几乎将他掀落。他稳坐不动,反手抽出短匕,甩腕掷出,正中一名弓手咽喉,那人仰面倒下,弓坠地。
四十五步。
又一轮箭雨覆盖。龙允以枪为盾,连续拨开三支流矢,最后一箭贴颈而过,割裂护甲系带。他不退反进,战马疾驰,速度不减反增。四十步内,亲卫再不敢放箭,恐误伤主将。
三十步时,龙允弃马。
战马撞入拒马阵中,哀鸣倒地。他借势跃起,足尖点在一具倒毙战马背上,身形腾空,如鹰扑兔,直取耶律洪所在高台。沙尘遮天,人影一闪而没。
耶律洪怒吼,挥刀上撩。刀锋劈空,只斩下半幅披风。龙允已落地,滑步绕至其右侧,左手短匕虚晃,逼其回防。耶律洪仓促格挡,刀柄撞上匕首,火星迸溅。就在此刻,龙允右脚猛蹬地面碎石,石子飞射,正中耶律洪战马前膝。马腿一软,跪地嘶鸣,耶律洪身形微晃。
战机即现。
龙允暴起出枪,枪尖自下而上狠刺马腹。战马惨嘶,人立而起。耶律洪重心失衡,尚未坐稳,龙允旋身横扫,枪杆末端重重击中其腰肋。骨裂声闷响,耶律洪张口喷出一口血雾,整个人被砸离马背,重重摔落于地,滚出数尺,撞翻一面小鼓。
他挣扎欲起,右手摸向腰间短刃。龙允枪尖已抵其喉,冷声道:“北狄三犯我境,今日始偿。”
耶律洪抬头,眼中怒火未熄,咬牙道:“龙允……你不过趁我未备!若堂堂对阵——”
话未说完,龙允枪尖微压,划破其咽喉皮肤,一缕血线渗出。耶律洪闭嘴,喘息粗重,额上青筋暴起。
就在此时,三道黑影自战场侧翼烟尘中疾掠而出,脚步无声,落地如叶。为首一人戴青铜半面,手持铁链,另两人皆裹黑衣,袖藏短刃。三人呈品字形逼近,动作迅捷如电。
第一人扑向耶律洪右臂,反手扣腕,拧臂压地;第二人飞身压其双腿,膝顶腘窝,使其无法发力;第三人蹲身而下,铁链穿入腕骨环扣,咔嚓锁死,随即拖拽双臂后拉,将其五花大绑。
耶律洪怒吼挣扎,脖颈青筋暴起,试图翻身,却被三人合力按压,脸贴焦土,口中灌入沙粒。他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泥,仍嘶声道:“尔等鼠辈!敢擒本帅——!”
龙允未答。他缓缓收枪,枪尖离喉,转身走向那匹倒地战马,从马鞍暗格取出一枚铜哨。他吹了一声短促哨音,尖锐刺耳,穿透战场厮杀之声。
三名黑龙阁高手立即起身,押着耶律洪向侧翼退去。其中一人肩扛囚笼车钥匙,另一人腰间别着铁索钩,动作熟练,显然早有准备。耶律洪被拖行于地,铠甲与碎石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右肋明显塌陷,每动一下便抽搐一次,却始终未昏。
龙允立于原地,未追。他低头看了眼左脚,血已浸透整只靴子,踩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脚印。他不动声色,将“苍雷”彻底归鞘,枪交左手,缓步走回低丘顶端。
风更大了,吹动他残破战袍。他站定,俯视战场。
正面战场上,大曜军仍在推进,但节奏已变。北狄军阵出现骚动,前锋士兵频频回首,望向中军方向。一名千夫长高呼整队,却被亲兵拉住手臂,指向这边——那面象征统帅的狼头主旗,正在缓缓倾斜。
龙允未动,只将枪尖插入土中,双手拄枪而立。
他看见耶律洪被押至侧翼一辆封闭囚笼车旁。车门打开,铁链哗啦作响。三名黑龙阁高手将其强行塞入车内,车门关闭,落锁声清晰可闻。一名高手守在车外,手按刀柄,目光扫视四周。
战场风沙渐歇,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龙允身上。他脸上血痕未干,左颊剑疤在光下泛着冷铁色泽。他未看囚车,也未下令追击,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根钉入大地的旗杆。
北狄军阵开始动摇。
一名万夫长策马上前,欲接掌指挥,却被左右亲兵拦住,低声急语。那人回头望向囚笼车方向,脸色骤变,手中令旗微微发抖。另一侧,骑兵预备队迟迟未动,将领聚在一起,争论不休。
龙允依旧不动。
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战鼓,不成节奏,像是试探。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零散而混乱。大曜军阵中,鼓声回应,沉稳有力,步步紧逼。
他缓缓抬起右手,抹去嘴角血渍。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力气。但他脊背挺直,未曾弯曲一分。
前方,北狄主旗终于倾倒,轰然落地,旗杆断裂,旗面被风吹起,盖住一名蜷缩的鼓卒。那人颤抖着伸手去抓,却被同伴猛地拉开。
龙允眯眼望去。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用他再动手了。
他只是站着,枪插于地,血染战靴,目光冷峻扫过敌阵。囚笼车静立侧翼,铁链未松。三名黑龙阁高手分立三方,警戒四方。战场中央,唯他一人矗立如峰。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