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龙允仍立于低丘之上,枪尖深插焦土,左手拄柄,右臂垂落。左脚靴底的血已凝成块状,黏在革履与地面之间,每呼吸一次,肋下便传来钝痛,像是有铁锥在缓慢搅动。他未包扎,亦未传医官,只将身体重量压在枪杆上,稳住身形。风吹不动他,如钉入大地的界碑。
前方战场,北狄主旗倾倒已有半刻。
那面狼头大纛轰然坠地时,卷起一阵沙尘,盖住了一名蜷缩的鼓卒。那人起初还伸手去抓旗角,却被身旁亲兵猛地拽开,两人滚作一处,再未起身。自那一刻起,敌阵便再无统一号令。前锋千夫长高呼结阵,声音却被溃兵的嘶喊吞没;右翼骑兵预备队原地躁动,战马连番腾跃,却无一人敢向前推进十步。
一名万夫长策马欲接掌中军,刚举起令旗,左侧溃兵如潮水般涌来,将其坐骑冲得 sideways 倾斜。他挥鞭怒喝,反被自家士卒推下马背,踩踏而过。另一侧,几名百夫长试图聚拢残部,刚列成小阵,便被从后方奔逃的同袍撞散。有人拔刀斩杀拦路者,也有人弃甲抛戈,徒步向西北荒漠狂奔。更有甚者,跪伏于地,双手高举,以生硬汉话喊“降!降!”,却被乱蹄踏过,再无声息。
龙允静观其变。
他不动,不语,不令。仅以存在本身压住这片沸腾的杀场。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斜影,横贯尸堆与断旗之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北狄各部望见此影,皆不敢轻动。有人指着他低声私语,有人面露惊惧,更有人转身便逃,仿佛那不是一人,而是索命之神。
东侧山谷忽起火光。
一道黑烟腾空而起,随即三声短促号角划破沉寂。紧接着,一支黑甲骑兵自山脊奔出,马蹄如雷,刀锋映日。为首将领身披玄铁重铠,手持斩马刀,直扑北逃敌群。此乃东路军,早奉密令埋伏于狼脊沟,专候敌军溃散之时出击。骑兵呈雁形展开,封锁西北退路,凡奔逃者,尽数斩杀于道。
南方冰河岸边,伏兵现身。
数百弓弩手自枯草丛中站起,引弦齐发。箭雨如蝗,射向正在涉水的溃兵。河水本已结薄冰,此刻被踩裂成片,人马陷于寒流之中,动弹不得。箭矢穿透皮甲,钉入肩颈,惨叫之声随风传来。未及登岸者,尽没于冰水,尸首顺流而下,堆积河湾。幸存者折返南坡,又被预伏的轻骑截杀。钩镰枪出,专挑马腿,骑兵落地即遭铁蹄踏毙,无人收殓。
西面沙丘之后,尘烟骤起。
一队轻骑纵马包抄,速度极快,专袭落单之敌。 riders 手持短矛,见人便刺,见马便绊。有北狄百夫长率十余死士结圆阵抵抗,刚举盾迎击,便被钩镰拖倒,马蹄碾过胸膛,骨碎声清晰可闻。余者四散奔逃,或藏身尸堆,或钻入死马腹下,然轻骑逐个搜杀,不留活口。
三路大军,合围之势已成。
龙允终于抬手。
他未回头,仅将枪尖缓缓抽出泥土,转而指向三个方向——东北、正南、西南。动作简洁,却蕴含千钧之力。传令兵立即打出旗语,红幡三展,蓝旌两摇,黑纛微倾。信号传下,各部将领心领神会,追击节奏愈发紧密。
囚笼车旁,二十名玄甲军列阵环绕。
铁链锁死,车门紧闭,耶律洪被押于其中,面朝内壁,双手反绑,右肋塌陷处渗出血迹,染红半幅战袍。他未昏厥,亦未求饶,只偶尔抬头,透过木栅缝隙望向外方。每一次望见战场混乱,眼中怒火便炽盛一分,却又迅速熄灭,化为灰烬般的沉默。
一名亲卫欲靠近囚车,刚迈出一步,便被守将厉声喝止:“退下!未得阁主令,任何人不得近车三十步!”
那人僵住,低头退后。
龙允目光扫过囚笼,未停留。他知有人欲劫囚,故早有部署。此刻不仅囚车四周布防森严,连通往此地的三条小径皆设暗哨,一旦异动,立即绞杀。他不再看,只将注意力重新投向战场中央。
仍有零星抵抗。
一队北狄死士突自尸堆中跃起,约五十人,皆负伤,面目狰狞。为首者乃一名千夫长,左眼已瞎,右臂缠布渗血,手中仍握弯刀。他率众直扑囚笼车,口中怒吼萨满咒语,似要以命换命。
玄甲军立即迎上。
双方交锋于车前十丈,刀枪相撞,血肉横飞。千夫长悍勇异常,连斩两名甲士,逼近至五步之内,却被一杆长枪自侧腰刺入,贯穿肺腑。他仍不倒,反手抓住枪杆,欲夺兵器,却被后续三枪齐刺胸腹,当场毙命。余众见主将死,斗志尽失,或跪降,或四散,终被尽数剿灭。
龙允目睹全程,面无表情。
一名濒死敌将被按在地上,颈间压着刀刃,犹自怒吼:“龙允!你不得好死!”
龙允听见,淡淡回应:“尔等今日,便是下场。”
那人瞪眼,喉头咯咯作响,终咽气。
战场已非战场,实为屠场。
断肢横陈,首级遍野,鲜血渗入干涸土地,汇成暗红细流,蜿蜒如蛇。战马哀鸣,或断腿匍匐,或肚破肠流,无人安抚,亦无人宰杀。侥幸存活者多藏身尸堆之下,瑟瑟发抖,等待夜幕降临再图逃生。然大曜军不歇不休,仍在清剿残敌,凡有动静,立即围杀。
斩首数已逾三万。
数字尚未统计,但尸骸堆积之状足以说明一切。东线战场,黑甲骑兵仍在追击,所过之处,人头滚落如石;南岸冰河,浮尸层层叠叠,堵住水流;西面沙丘,轻骑拖着俘虏游街示众,每行十步,便斩一人,以震慑余孽。
龙允始终未离高丘。
他左脚伤势加剧,血已浸透整条裤管,顺着小腿滑落,在靴口凝结成痂。他未唤医,未换药,亦未坐下。只是站着,一手拄枪,一手按剑,目光扫视四方,确保各部追击有序,不致失控。
一名传令兵疾奔而来,单膝跪地:“启禀阁主,东路军已封锁狼脊沟出口,敌无一生还;南路弓弩手完成清剿,冰河两岸无活口;西路轻骑正押送五百俘虏回营,途中斩杀顽抗者一百二十七人。”
龙允点头,未语。
传令兵又道:“囚笼车即将后移,是否派重兵护送?”
“二十甲士足矣。”他答,“沿途设哨,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传令兵退下。
囚笼车开始移动。
四名力士推动车轮,二十名玄甲军环伺四周,刀不出鞘,却寒光逼人。车辆缓缓向后方安全区行进,脱离主战场。龙允目送其远去,直至消失于烟尘之中,方才收回视线。
他依旧站立。
风又起,吹动残破战袍,猎猎作响。远处,一名少年士兵跪在尸堆旁,抱着同袍尸体痛哭,却被队长一脚踹翻:“哭什么!还有活的没杀完!”少年抹脸起身,咬牙提刀,继续向前。
龙允看见,未加干涉。
他知道,这一战,不只是胜,更是灭。
北狄此次倾国来犯,精锐尽出,如今统帅被擒,主力尽歼,三万余首级落地,元气大伤。十年之内,再难南顾。但他不言喜,不庆功,只将这一切视为应有之果。十年前风雪峡谷,三千兄弟葬身绝地,今日不过讨还血债。
他抬起右手,抹去嘴角残留血渍。
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力气。但他脊背挺直,未曾弯曲一分。
前方,最后一支溃兵被围困于洼地,约三百人,皆弃械跪地,双手抱头。一名将领策马上前,以刀尖挑起其中一人下巴,问:“降否?”
那人颤抖点头。
将领挥手,身后士兵上前,逐一斩首,动作熟练,无丝毫犹豫。
龙允望着那片洼地。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用他再动手了。
他只是站着,枪插于地,血染战靴,目光冷峻扫过敌阵。囚笼车已远去,三名黑龙阁高手分立三方,警戒四方。战场中央,唯他一人矗立如峰。
太阳西斜,光影拉长。
一名斥候奔至丘下,仰头禀报:“启禀阁主,三路大军已完成第一轮清剿,残敌不足五千,正分股逃窜,是否下令彻夜追击?”
龙允看着远方地平线,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追。”
一字落下,如铁锤砸地。
斥候领命而去。
他依旧未动。
风更大了,吹动他残破战袍。他脸上血痕未干,左颊剑疤在光下泛着冷铁色泽。他未看远方,也未下令收兵,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根钉入大地的旗杆。
北狄军,彻底溃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