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沉至地平线边缘，余晖将战场染成铁锈色。龙允仍立于低丘之上，枪尖深插焦土，左脚靴底黏着凝血，每一步都像钉入大地的楔子。他未动，亦未言，只将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前——这是止杀之令。
追击的斥候奔至丘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启禀阁主，残敌尽歼，溃散者不足三千，已逃入北境荒漠。”
龙允点头，声音低而稳：“收兵。”
一字落下，如闸门合拢。
号角三响，自东、南、西三方传来回应。黑甲骑兵勒马回撤，弓弩手熄火收箭，轻骑押俘归营。杀声渐歇，尸骸遍野的战场终于从沸腾转为死寂。唯有风卷残旗，猎猎作响。
雷虎策马而来，玄铁狼牙棒横挂鞍侧，战袍溅满血泥。他在丘下翻身下马，大步登台，抱拳：“阁主，清点即始，是否分片包干？”
“分。”龙允目视前方，“百具为首垛，插旗为记，三人核验，不得误判一具。”
雷虎领命，转身高喝：“玄甲军听令！分十队，清尸堆首！”
士卒列阵而动，刀鞘挑开层层叠压的尸身，将头颅割下，堆成方垛。每一堆插一木旗，上书数字。楚书生蹲在首堆旁，手持炭笔，在竹片上刻下编号，身旁堆满已登记的木牌。他袖中竹筒微露，不时抽出一管迷药喷雾，驱散围聚的苍蝇。三名记录官交叉核对，确保无误。
一名校尉捧册上前：“首堆初计，东区两千三百具，南区一千八百具，西区两千一百具……”
龙允未接册，只缓步行过各片区。他脚步沉重，左腿拖行处留下淡淡血痕。士卒见他走近，皆挺直脊背，手按刀柄，无人抬头。
他停在一垛前，俯身拾起一颗头颅，眉骨断裂，眼窝空洞。他凝视片刻，又轻轻放回原处，未语，继续前行。
西南角，俘虏营已圈起。粗木围栏高丈许，内外三层，千人一组，以铁链串连手腕，跪坐于地。风离踱步其外，腰间香囊轻晃，手中握一卷羊皮，用北狄方言朗声宣读：“降者不杀，拒者立斩。尔等统帅已擒，大军尽覆，再抗唯死。”
话音未落，一名俘虏猛然站起，怒吼一声，欲挣脱锁链。
墨影静立营外，黑袍覆体，青铜鬼面无表情。他未动，仅右手微抬，九节钢鞭自臂上滑落掌心。
一道黑影掠出，正是黑龙阁死士。那人扑至俘虏身后，左手掐颈，右手短刃横切，鲜血喷涌而出。尸体倒地，余者皆颤。
风离继续念：“再有异动，十人连坐。”
他又连斩两人，无人再起。万名俘虏低头伏地，再无声息。
中部开阔地，战利品堆积如山。皮甲、弓箭、兵车、旗帜层层叠压，远处熔炉点燃，铁汁翻滚，准备回炉重铸。楚书生立于登记台前，手持特制竹筒，为每匹战马烙印编号，竹片上刻字存档。
“战马七千六百三十一匹，完好兵车四百一十二辆，粮草辎重三十七车，兵器器械不可胜数。”
一名副将低声向雷虎道：“将军，北狄将领尸身上搜出金饰十余件，是否……”
话未说完，雷虎冷眼扫来：“交战利司登记入库，敢私藏者，斩手示众。”
副将缩颈退下。
雷虎亲自带队，驱赶马群至围栏内。八千玄甲军列队成环，防止奔逃。一匹黑马受惊狂奔，撞倒两名士卒，雷虎纵身跃起，一掌劈中马颈，那马哀鸣一声，跪地不起。他拽起缰绳，牵至栏中，喝道：“再有失控，当场格杀！”
马群终被驯服，安静伫立。
暮色渐浓，营地燃起篝火。龙允步入临时军帐，帐内设沙盘，依北疆地形堆砌，插满红黑小旗。雷虎、风离、墨影、楚书生依次入内，肃立两旁。
风离展开卷宗：“据俘虏口供与缴获密函，北狄此次倾国而来，精锐尽出。可汗三子皆死于此前战役，国内粮荒严重，牛羊折损七成，萨满已预言‘灾星降临’，贵族内斗激烈，无力再战。”
他指向沙盘：“主力尽丧，统帅被擒，边军残部不足两万，十年之内，难复南顾。”
龙允立于沙盘前，手指划过黑水河、狼脊坡、云中城一线，最终停在北狄王庭位置。他取一枚黑色小旗，缓缓钉入沙土，动作沉稳，无半分起伏。
“此战之后，北门可安。”
帐内寂静，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雷虎抱拳：“是否乘胜追击，直捣王庭？”
龙允摇头：“穷寇不追。我军亦疲，伤亡未清，粮草将竭。此刻深入，反陷险境。”
楚书生补充：“且北方暴风雪将至，行军不利。”
龙允颔首：“传令各部，就地扎营，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明日再议归程。”
军令传出，各部有序归位。清点仍在继续，士卒穿梭于尸堆之间，搬运头颅，焚烧污物。俘虏营内，万人沉默，偶有啜泣，旋即被看守呵止。战利品区，登记竹片堆叠如林，楚书生袖中竹筒不时喷雾驱虫，指尖已染满炭灰。
墨影仍立于俘虏营外，黑袍覆体，九节钢鞭缠于臂上，青铜鬼面映着火光，森然不动。但凡有人抬头张望，他便微微转头，目光透过面甲缝隙扫去，那人立即低头伏地，不敢再动。
东方天际，启明星悄然升起。
龙允走出军帐，立于帐外高台，面朝北方地平线。他左手按剑，右臂垂落，战袍残破，左脚伤处仍有渗血，顺小腿滑落，在靴口凝结成痂。他未包扎，亦未坐下，只是站着，像一根钉入大地的界碑。
雷虎走至营地东侧点兵台，手持狼牙棒，听取下属汇报马群收拢情况。
风离坐在审讯棚内，翻阅刚整理的情报卷宗，腰间香囊轻晃，嘴角微扬。
楚书生蹲在登记台前，继续刻写竹片，身旁木牌越堆越高。
夜风拂过战场，吹动残破旌旗，卷起灰烬与尘土。远处，一头孤狼在尸堆间徘徊，嗅了嗅，又悄然退走。
龙允未回头，只低声问身旁亲卫：“斩首总数？”
亲卫捧册上前：“三万五千二百一十四级，已核验九成。”
他点头，不再言语。
此时，一名传令兵疾奔而来，单膝跪地：“启禀阁主，西路轻骑押送最后一批俘虏入营，共计一千零三十七人，已按令分圈关押。”
龙允目视远方，声音低沉：“押下去。”
“是！”
他依旧站立。
风更大了，吹动他残破战袍。他脸上血痕未干，左颊剑疤在月光下泛着冷铁色泽。他未看远方，也未下令收兵，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根钉入大地的旗杆。
北狄军，彻底溃败。
大曜北疆，十年可安。
他抬起右手，抹去嘴角残留血渍。
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力气。但他脊背挺直，未曾弯曲一分。
一名少年士兵抱着阵亡同袍的尸首走过，脚步踉跄，却未哭泣。
龙允看见，未加干涉。
他知道，这一战，不只是胜，更是灭。
十年前风雪峡谷，三千兄弟葬身绝地，今日不过讨还血债。
他闭眼片刻，再睁时，眸光如铁。
帐外沙盘上，那枚黑色小旗，仍深深钉在北狄王庭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