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焦土之上，硝烟未散，战场如死。龙允立于兵车与粮草之间，指尖碾碎那粒残粟，掌心留下一道浅灰印痕。他抬眼望北，风卷起残袍一角，左脚血痕渗过靴面，在沙地上拖出细长暗线。
就在此时，一声嘶吼撕裂寂静。
“王爷威武！北狄狗再也不敢来了！”
声音自东南方炸响，粗粝、沙哑，却如惊雷贯耳。周猛站在一辆焚毁半边的兵车上，左臂缠着厚布，血已浸透三层麻纱，顺着指节滴落。他右臂高举，手中断枪斜指苍穹，脸上绽开狂笑，牙缝间还沾着昨夜厮杀时咬破的血沫。
他本该在伤兵营躺着。军医半个时辰前才替他缝合肩头刀口，针脚未稳便挣脱束缚，一路踉跄奔至此地。此刻他踩着烧裂的木轮，脚下是北狄溃逃时遗弃的粮袋与破碎箭簇，身侧插着半截折断的狼旗。风吹动他额前乱发，露出一双通红的眼——那是熬过三昼夜血战、亲眼见证统帅孤身斩将后的癫狂之色。
“王爷！”他又吼，声震肺腑，“您站着，北门就塌不了！我周猛这条命，是您从风雪峡谷里扒出来的！今日能看着北狄主旗倒下，死也值了！”
话音未落，十余名正在清理尸首的士卒猛然抬头。一人手中的铁钩掉落，砸在焦土上发出闷响。他们望着那个站在破车上的身影，望着他染血的绷带与高举的断枪，眼神由怔然转为炽热。
一名轻伤老兵拄着拐杖站直身体，喉头滚动，忽然将手中拐杖狠狠顿地，仰头大喝：“王爷威武！”
这一声如引火入林。
西侧搬运兵器的步卒放下肩头重物，抽出腰间染血长刀，齐声怒吼：“王爷威武！”
南面看守俘虏的骑兵抽出佩剑，刀尖朝天，吼声如潮：“王爷威武！”
就连远处炊事营的老卒也扔下锅铲，抓起锈矛敲击铁锅，嘶喊着冲出营帐：“王爷回来了！北疆有主了！”
声浪层层叠起，由点及面，由弱至强，终成山呼海啸。整片营地为之震动，连圈中受惊的战马都昂首嘶鸣，应和这万众同声的呐喊。
有人单膝跪地，以拳捶胸；有人举起断刃残甲，高过头顶；更有数名重伤未愈的将士挣扎起身，跌跌撞撞扑向主道，朝着龙允所在方向连连叩首。他们的盔甲破裂，伤口渗血，脸上却无痛楚，只有近乎虔诚的激动。
“王爷不死，我等不退！”
“王爷在，北门就在！”
“跟着您，杀穿漠北又何妨！”
呼声一浪盖过一浪，压过了风声，压过了火堆余烬的噼啪，甚至压过了远方洼地尚未清理的尸堆散发的腐气。这是十年屈辱后第一次挺直脊梁的呐喊，是三千兄弟埋骨风雪峡谷后终于等到的复仇回响。
龙允缓缓转身。
他站在战利品堆与兵车之间的空地上，背对重新竖起的北狄主旗，面朝周猛所在的方向。阳光落在他残破的玄色战袍上，银甲碎片反射出冷光，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晨照下清晰可见。他未动，亦未语，仅静静注视着那辆破车上的身影，注视着那一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那一臂高举的断枪。
他的目光扫过周猛肩头渗血的绷带，扫过他脚下踩着的敌军粮袋，扫过他身后那面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的残破狼旗。然后，视线缓缓移开，掠过层层叠叠举起的兵刃，掠过一张张沾满血污却写满敬仰的脸，最终落向更远处——那里，还有士卒正从尸堆中拖出同伴的遗体，还有民夫蹲在角落默默包扎伤口。
他依旧没有说话。
但就在全军呼声达到顶峰之际，他微微颔首。
极轻的一下，如同风吹草动，快得几乎无法捕捉。若非有人正死死盯着他，或许会以为只是错觉。
随即，他转身。
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焦土与碎甲之上，发出细微的 crunch 声。他走向营地深处，背影逐渐融入晨光。残袍随风轻扬，佩剑“苍雷”未曾出鞘，只在行走间轻轻晃动，护手擦过腰际，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金属轻响。
周猛仍站在兵车上，右手高举未放，笑容凝固在脸上，眼中光芒未熄。他看着龙允的背影远去，看着那道孤独的身影穿过欢呼的人群，却始终不曾回头。
“王爷……”他喃喃，声音沙哑，“您知道吗？我们不是怕死，是怕没人带我们赢。可您来了，我们就敢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左臂，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抹去嘴角干涸的血痂。然后，他猛地跳下兵车，落地时踉跄一步，膝盖几乎触地，却又硬生生站稳。他拄着断枪，一步步向前走去，追着那道背影的方向，哪怕只能远远望着。
周围的士卒仍在高呼，声浪未歇。有人开始自发列队，按建制集结，虽无人下令，却已隐隐成阵。从前线到后勤，从骑兵到民夫，皆面向龙允离去的方向，或举兵刃，或捶胸膛，或跪地叩首。
一名年轻小兵满脸泪痕，手中紧握一枚从敌尸上摘下的狼牙坠，颤抖着将其插入泥土，口中低语：“爹，哥，我看见王爷亲手斩了耶律洪……咱们家仇报了。”
另一名老卒抱着阵亡同袍的头盔，跪在尸堆旁，仰头嘶吼：“将军啊，你没等到这一天，可我替你看见了！大曜铁军回来了！”
呼声如潮水般蔓延，席卷整个主营地。七成区域已被这股情绪点燃，士卒们不再沉默，不再麻木，不再怀疑这场胜利的真实性。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一个事实：他们赢了，而且是堂堂正正地赢了；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边军残部，而是亲手覆灭北狄主力的王者之师。
而这一切，只因那个人站在最前方。
龙允的脚步未停。
他走过堆放弓弩的区域，箭矢横陈，弦断者十之七八。他走过马厩，受惊的战马见他走近，竟纷纷低头噤声。他走过临时搭设的医棚，几名军医正俯身施针，听见外头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皆不由自主停下动作，望向门外。
他穿过一片倾倒的帐篷，地上残留着昨夜急救时泼洒的药汁与血迹。一只断手仍紧紧攥着半块干粮，被踩进泥中。他脚步微顿，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绕行而过。
前方，是俘虏营外围的木栅。
栅栏内已有数百北狄俘虏蜷缩在地，神情呆滞。他们听不懂汉语，却被这震天动地的呼声吓得瑟瑟发抖。有人抱头蹲伏，有人试图后退，却被持矛士卒呵止。
龙允在栅栏外站定。
他并未看向俘虏，而是望向更远的地方——北方地平线处，黑水河蜿蜒如带，狼脊坡隐约可见。那里曾是他与徐达设伏之处，也是周猛率三百轻骑陷入绝境之地。如今晨雾渐散，山势清晰，仿佛昨日血战犹在眼前。
他抬起右手，轻轻按了按剑柄。
“苍雷”未出鞘。
但他知道，从此之后，无需再出。
因为此刻身后传来的呐喊，已是最好的号角。
周猛终于追到了战利品堆边缘，气喘如牛，左臂鲜血再度渗出，顺着手肘滴落在地。他扶着一辆完好的兵车稳住身形，抬头望去——龙允的背影已行至俘虏营与清点区交界处，即将消失在两排辎重车之间。
他没有再喊。
只是将断枪插进土中，单膝跪地，以右拳重重砸向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一下，两下，三下。
如同擂鼓。
周围的士卒见状，纷纷效仿。有人弃械跪地，有人以刀击盾，有人捶胸顿足。原本杂乱的欢呼渐渐汇聚成一种节奏——沉重、有力、带着铁与血的回音。
咚！
咚！
咚！
这不是庆功的乐舞，而是战士对统帅最原始的致敬。
龙允似有所觉，脚步微滞。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
他继续前行，身影最终隐入两排高大的辎重车之间，只余一抹残破的玄色衣角，在晨风中轻轻一荡，旋即不见。
周猛仍跪在原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微微起伏。良久，他缓缓抬头，望向那片空荡的通道，嘴角再次扬起。
“王爷……”他低声说，“下一场仗，我还跟您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