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内烛火未熄，窗外天色灰蒙，晨光尚被浓云压着透不进来。太子龙弘坐在案前，手中朱笔悬于奏折之上，墨点缓缓坠落，在“屯田策”三字旁洇开一团乌迹。近侍跪伏在侧，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北疆八百里加急……镇北王生擒耶律洪，斩敌三万，捷报已入宫门。”
笔尖一顿，未落。
他没抬头，也没动，只那握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腕骨绷出一道硬棱。良久，才将朱笔搁下，动作轻得像怕惊了什么。近侍不敢抬眼，只觉屋中气息沉得能压断脊梁。
太子起身，步至窗前。紫檀雕花窗扇半启，风裹着街巷里的余音吹入——锣鼓声远未停歇，百姓仍聚在坊间饮酒高歌，孩童提灯追逐，笑语随风飘来。“镇北王威武！”一声少年呼喊划破夜气，紧接着是一片附和，如潮水般起伏不息。
他盯着宫墙外那片灯火，目光落在一处酒楼飞檐上，红绸高挂，灯笼成串，映得整条街如燃着火。一名醉汉踉跄而出，举杯向天，嘶声大喊：“为我大曜扬威！为镇北王贺！”话音未落，周围人齐声应和，杯盏相碰之声清脆炸响。
太子的手慢慢收拢，指甲掐进掌心，皮肉陷下一圈月牙形的印痕。他不动，也不语，只是立在那里，身影投在窗纸上，像一尊冷铁铸成的雕像。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
那时他还未封太子，先帝设秋狝大典，命诸皇子率部围猎，以鹿首多者为胜。他亲率精骑深入林莽，追了一日一夜，终在断崖边围住一头白角雄鹿。正欲弯弓，忽有一骑自斜坡冲出，黑衣黑马，箭出如电，一箭穿喉，鹿倒地时溅起的血雾沾上了那人靴尖。他怒喝勒马，看清来人竟是那个常年被贬为“不成器”的三弟龙允。
龙允翻身下马，摘下手套行礼，脸上带着懒散笑意，说：“大哥莫恼，这头鹿太烈，若你射偏，反被撞下崖去，岂非不值？”说着便命亲卫割下鹿首，亲手递上。
那时满场喝彩，皆赞三皇子胆识过人。先帝抚须而笑，当众赐名“镇北”。而他，只捧着那颗带血的鹿首，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赞叹，第一次尝到什么叫——**功业未成，反衬他人锋芒**。
如今不过重演罢了。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鹿首之争。
是北狄三十年侵扰，是边关百万将士浴血未果，是他与二弟龙宸密谋多年、耗尽国库暗资供养细作，只为拖垮北疆战局，好让龙允死于荒漠风雪之中。可那人不仅活着回来了，还亲手将北狄可汗的头颅踩在脚下，活捉敌酋，五万大军列阵称臣，捷报传京，举国欢腾。
而他呢？
身为储君，未曾亲征一日，未立寸功，连一句“本宫亦曾筹谋边事”都说不出口。朝中老臣见了他，虽仍行礼，眼神却已不同。昨日兵部尚书入宫议事，临走时竟对他拱手道：“幸有镇北王守国门，社稷无忧矣。”——那语气，分明是敬英雄，而非敬储君。
他闭了闭眼。
再睁时，眸底已无波澜。
“孤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他低声说，嗓音平静得如同冬湖结冰，听不出恨意，也听不出怒火，只有一种被长久压抑后的冷硬质地。
近侍伏地，大气不敢出。
太子转身，重新坐回案前。他抽出一份奏折，是户部呈上的粮税清册，指尖在“北疆军饷”一项上轻轻划过。三年前，正是他授意高嵩压减边军补给，致使龙允部缺粮三月，士卒易子而食。那时他以为，只要冻死一个将军，就能埋掉一颗星。
可星没灭，反而更亮了。
他放下奏折，抬手拂去袖口一点烛泪，动作从容。随后唤来内监，命其取来今日早朝需用的四爪蟒袍与鎏金折扇。待衣物备齐，他亲自展开扇面，上面绘着《太平江山图》，山河锦绣，万里无垠。
他盯着那画，忽然笑了下。
笑得极短，也极淡。
“太平？呵。”
他合上扇子，轻轻叩了三下桌面，节奏缓慢，如同更漏滴水。每一下，都像是在数着什么——数着龙允还未回京的日子，数着自己尚存的时机，数着那尚未崩塌的储位，还能撑几日。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东宫属官候召。他敛神，整衣，恢复平日温厚神色，仿佛方才窗前那一瞬的阴鸷从未存在。他开口，声调平稳：“宣。”
属官入内，躬身禀报明日朝会议程。他一边听着，一边执笔批阅文书，字迹工整，毫无滞涩。偶尔点头，偶尔回问，举止得体，仁德储君的模样一丝不差。
可当他低头翻页时，左手悄然滑入袖中，指尖摩挲着一枚薄刃小刀——那是他私下命匠人打造的，长不过三寸，刃口淬过毒，藏于袖袋夹层。他曾用它划破一幅幅龙允的画像，一刀，又一刀，直到纸面碎裂不堪。
此刻，刀锋抵住掌心，微微用力。
一丝痛感传来，他眉心都没皱一下。
他知道，现在不能动。
龙允还在北疆，五万玄甲军未解甲，雷虎统骑兵扼守要道，风离的情报网遍布九城，墨影的黑龙阁随时可入宫禁。此时若贸然发难，不过是自取其辱。
他必须等。
等龙允卸下兵权，等大军归营解散，等皇帝因忌惮功高震主而生疑——那时，才是真正的较量开始。
而现在，他只能忍。
忍下百姓欢呼中的每一个“镇北王”之名，忍下朝臣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轻视，忍下自己心中翻涌的酸涩与不甘。
就像当年在猎场上，忍着众人对三弟的喝彩，笑着接过那颗染血的鹿首。
书房外，天边终于透出一线微光，灰白渗入夜幕，将宫墙上最后一盏灯笼照得黯淡。街市的喧嚣渐歇，唯有零星笑语随风飘来。一只早起的麻雀落在窗台，啄了两下铜铃，振翅飞走。
太子站起身，走到铜盆前洗手。水凉，他未唤人换热。洗罢，执帕慢拭，动作一丝不苟。镜中映出他的脸——端正，沉静，眉宇间不见丝毫波澜。
唯有袖中刀刃，仍贴着掌心。
他整了整腰带，迈步出门。
今日早朝，他要第一个入殿，要站在文武百官之前，接受万民景仰的注目。哪怕那景仰，已不再属于他。
他走得稳健，背脊挺直，脚步落地无声。
身后，书案上那份未批完的奏折静静摊开，墨迹未干，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烛火跳了跳，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