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至中天，金砖地面上的光影由斜转直，灼热渐起。龙允仍立于偏殿廊下，朝服未解，玉带生辉，左手掌心那道裂口微微渗血，未及包扎。苍雷剑悬在左腰，剑穗随风轻摆，映着日光，泛出铁灰与玄丝交织的冷色。
他未曾动过。自百官退班，徐达抱拳离去，周猛咧嘴一笑，陈铁柱低头疾步而出，殿中渐空，唯有内侍脚步轻响，卷册收案。帝王一句“尚有文书需画押用印”，将他留在此处。他便站着，如昨日立于北疆旷野，如前夜立于俘虏营外，脊背挺直，目光投向宫门方向，似在等一道旨意，又似在等一个人。
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石御道上，节奏沉稳，却无急迫。尘土扬起于宫门拐角，一队仪仗缓缓而来，旌旗未展，鼓乐未鸣。领头者身披靛蓝锦袍，外罩轻甲，腰束银蛛纹带，面容清俊，眉宇间刻意扬着一股傲气。正是二皇子龙宸。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甲胄铿然作响。礼官迎上前，低声通报。龙宸点头，抬眼扫过宫门内廷，目光落在偏殿廊下那道身影上，顿了片刻。龙允未动，也未回头。阳光照在他身上，绛紫朝服上的金线“镇北”二字熠熠生辉，王绶垂落胸前，随呼吸微颤。
龙宸嘴角牵出一丝笑意，极浅，转瞬即收。他整了整衣冠，抬步入殿。
殿内静寂，帝王端坐龙椅，衮冕加身，手中握着一卷奏报，正是龙允此前呈递的北疆战况详录。他未抬头，只听脚步声入殿，知是次子归来。
“儿臣参见父皇。”龙宸跪地叩首，声音洪亮，字句清晰，“随军督运，昼夜不息，粮草未缺，器械未损，幸不负父皇所托。”
帝王放下奏报，抬眼看他，神情平静，无喜无怒。“一路辛苦，起来吧。”
龙宸起身，垂手立于阶下。他本欲再言，譬如提及自己亲赴前线督阵、曾率亲卫巡防三日三夜、亦或北狄溃败时他曾下令追击残敌——可话到唇边，终究未出口。帝王未赐座，亦未问战事细节。这些，早已由龙允详奏，无需重复。
“北疆大局已定，耶律洪被擒，三万首级堆于狼脊坡，战旗重立。”帝王淡淡道，“你既归京，便好生歇息。”
语气如常，无褒无贬，无赏无罚。
龙宸手指微屈，指节发白。他低声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若需整顿边军、安抚将士，儿臣随时听命。”
帝王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却无回应。片刻后，只道：“退下吧。”
龙宸躬身，退出大殿。脚步平稳，背影却僵硬如铁。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铜环轻响，隔绝内外。
他走下台阶，日光刺目。偏殿廊下，龙允仍立原地，未动分毫。两人相距不过十步，中间是一片空旷的金砖地面，反着白光，如镜照心。
龙宸停下。
“三弟今日荣光加身，实乃众望所归。”他开口，声音含笑，语气温和，却无半分暖意。
龙允侧目，目光平静如水。他微微颔首，声音低而稳：“二哥一路风尘，早些回府安歇为好。”
语毕，他收回视线，依旧望着宫门方向，似在等内侍捧出文书，又似在等一场尚未落定的风。
龙宸脸色微变。他本欲再说一句场面话，譬如“此战同征，功在诸将”，又或“日后朝堂共事，还需携手”——可龙允那一句“安歇”，如冷水泼面，将所有虚辞浇灭。
他站在原地，指尖捏紧袖口，银蛛纹带在日光下闪出冷芒。片刻后，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急促，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短促声响，一步，两步，渐行渐远。
龙允未回头。
日光正盛，照得廊柱投下笔直阴影，割开地面。风拂过，吹动他腰间剑穗，苍雷微响，如低语，如警钟。
远处传来内侍脚步声，由殿内深处而来，手中捧着一卷黄绢，边缘已钤朱印。那是需他画押的军功核验文书，加盖兵部、户部双印，待镇北王亲笔署名，方可生效。
内侍走近，躬身奉上。
龙允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干燥而脆。他未展开，只将其夹于左臂与身躯之间，右手抬起，从袖中取出一支银狼毫笔——非朝廷制式，亦非翰林所供，而是北疆军中惯用之物，笔杆刻有细密符文，据说是楚书生所制，防水防折，经年不钝。
他执笔，低头，就着日光，在黄绢末尾空白处落下“龙允”二字。笔迹刚劲，无拖沓，无修饰，如刀刻斧凿，力透纸背。
内侍双手捧回，退下。
龙允将银狼毫收回袖中，左手再次抚上苍雷剑柄。剑未出鞘，亦未解下。他仍立于原地，如一座未倒的碑，未燃尽的旗。
宫门外，二皇子龙宸已登轿。轿帘垂下，遮住面容。轿夫抬步，缓缓前行。途中，他忽掀帘一角，回望皇宫方向。偏殿廊下那道身影依旧矗立，未动，未离，未归。
他放下帘子，闭目。
轿内寂静。他右手缓缓握紧，指甲嵌入掌心，留下四道深痕。心中翻涌者非悲非痛，而是不甘——同为皇子，同赴北疆，龙允孤身擒敌酋，封王晋爵，百官俯首；而他督运粮草，守后营，护辎重，无一战功，却也无一差错，竟连一句嘉奖都未得。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在心中默念，牙齿咬紧，“父皇……当真视而不见？”
轿子穿街过巷，驶向东华门外的二皇子府。沿途百姓仍在庆贺，街头张灯结彩，孩童高呼“镇北王威武”，酒肆飘香，药铺施茶。可无人提他姓名，无人知他归京。
他靠在轿中，闭目不动。阳光透过帘隙，在脸上投下细长光条，如刀划过。
而宫中，龙允仍立于偏殿廊下。
日头西斜，光影由直转斜，金砖地上的反光渐渐拉长。一名小内侍捧来一碗凉茶，低声道：“王爷，陛下说文书稍后还有几份，请您暂候。”
龙允点头，未接茶。
小内侍不敢多言，悄然退下。
他依旧站着，左手掌伤未愈，鲜血已凝成暗红。苍雷剑穗轻晃，映着晚霞，泛出铁灰与赤金交织的光。远处宫墙之上，飞鸟掠过，投下瞬逝黑影，旋即消失于天际。
他未动。
风起，吹动朝服下摆，王绶微扬。他目光依旧投向宫门，仿佛在等下一波马蹄声，或下一个该来的人。
可他知道，今日不会再有人来了。
封赏已毕，凯旋已成，人心已动。真正的较量，不在战场，不在朝堂，而在这一站一走之间，在这一句一笑之中，在这未落下的轿帘、未收回的目光里。
他站着，不是等旨意，而是等一个信号——一个来自帝王、来自朝局、来自暗处的信号。
而现在，信号未至，他便不动。
晚霞渐染宫阙，朱墙碧瓦镀上金红。宫门紧闭，内外分明。城中欢声隐隐，如潮水退去，只余寂静。
龙允立于廊下，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