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已褪成宫墙檐角一抹暗红，金砖地面的余温尚存，偏殿廊下的影子拉得更长。龙允仍立原地，左手掌心裂口凝着黑血，袖中银狼毫笔早已收起，军功核验文书也已交予随行记录官捧走。他不再等轿帘掀动，也不再望宫门方向——内侍终于来了，脚步轻而急，捧着一卷明黄缎带系就的请宴诏书。
“陛下口谕：镇北王龙允，即刻赴太极殿，与百官同饮庆功之酒。”
龙允颔首，未言谢。他整了整绛紫朝服，抚平胸前“镇北”二字上的褶皱，指尖掠过玉带扣环，又轻轻按了按左腰苍雷剑柄。剑未出鞘，亦未解下。他抬步，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稳声响，一步，两步，穿过长长的回廊。宫灯次第点亮，映着他身后的影子，由短变长，再由长变短，直至踏入太极殿前那片被千盏琉璃灯照得如同白昼的广场。
殿门大开，乐声悠扬，檀香浮动。六部九卿、地方使臣、宗室贵胄皆已入席，案几列于丹墀之下，杯盏齐整，酒液澄澈。丝竹声里，笑语喧哗，人人脸上都挂着喜色，仿佛十年边患一夕扫清，天下从此太平。龙允缓步而入，玄甲未换，朝服未卸，肩背挺直如松，步伐不疾不徐。他走过之处，谈笑声渐低，目光纷纷投来，先是惊，继而敬，终成仰望。
户部尚书第一个起身，端起金杯，声音洪亮：“镇北王一战擒敌酋，斩首三万，重立北疆界碑，实乃国之柱石！此杯，敬王爷赫赫武功！”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齐声道：“敬镇北王！”
龙允停步，离主宾席尚有三丈。他微微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而后才上前接过酒杯。杯身滚烫，显是温过。他举杯至眉，浅饮一口，放下时语气平静：“将士用命，非一人之功。”说罢，将杯中余酒倾半于地。
众人心头一震。
那一半酒液渗入青砖缝隙，无声无息，却似祭了万千埋骨荒沙的英魂。有人眼眶微红，有人低头默然。方才还热络的气氛，忽然沉了一分，却又肃了一分。
三位年轻官员联袂而来，皆着七品青袍，面容尚带风霜之色。为首者声音微颤：“下官家兄曾任北疆斥候校尉，十年前死于风雪峡谷……今日听闻耶律洪被擒，家母焚香三日，命我代她向王爷叩谢。”
龙允看着他们，眼神微动，却不言语。他重新取杯，满斟一爵，先将半杯洒落于地，动作庄重如仪。而后才举杯回敬：“诸君亲属，皆我袍泽。他们的名字，我都记得。”
一句话落下，三人哽咽难言，身后群臣亦悄然动容。有人想起自家子弟曾戍北疆，有人忆起旧年报国无门，一时殿内静了几息，唯有宫乐低回。
龙允归座，主宾席设于御阶左下首第一案，离帝王不过十步。他坐下时，脊背依旧挺直，双手置于膝上，目光扫过全场，未露欣喜，亦无骄色，只如临战前一般冷静。他知道这些人眼中所见的是胜利者，但心中所想各不相同——有人真心敬佩，有人畏惧权势，有人表面恭维，实则嫉恨深藏。
酒过三巡，气氛再度热闹起来。工部侍郎捧杯而来，满脸通红，显然是已有几分醉意。他朗声道：“王爷此战，真乃涅槃重生！若非当年风雪峡谷一役，磨出这等铁骨铮心，焉有今日生擒耶律洪之威？”
话音刚落，他似察觉失言，脸色骤变。风雪峡谷乃是朝廷讳事，对外称“全军覆没”，对内则讳莫如深。提及此事，等于揭开旧疤，尤其当着龙允之面，更是大忌。
他慌忙跪地，伏案请罪：“臣……臣失言，请王爷恕罪！”
殿内瞬间安静。
龙允却未动怒。他缓缓抬头，看了那侍郎一眼，淡淡道：“往事如烟，何足挂齿。”随即伸手，将人扶起，“你喝多了，且回席歇息。”
那人颤巍巍起身，退下时腿脚发软，几乎跌倒。可龙允那一句“何足挂齿”，却如风拂过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有人暗自咂舌，有人心头凛然——此人受辱不怒，遇谤不争，胸襟之深，远非常人所能及。
敬酒者接踵而至。兵部员外郎、礼部主事、鸿胪寺少卿……一个个轮番上前，或颂战功，或赞忠勇，或表仰慕。龙允来者不拒，每杯皆饮，或浅或尽，但从不推辞。他面色始终如常，连眼角纹路都未曾多动一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酒入腹中，如火灼肠，他暗运内息，将酒力化散于四肢百骸，以防一丝失态。
第十杯饮尽时，他借更衣离席。
夜风穿廊，吹得灯火摇曳。他立于太极殿侧回廊，望着天边一弯新月，呼吸略沉。一名老宦官悄然而至，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低声道：“王妃遣人送来的醒酒汤，刚熬好，趁热喝了吧。”
龙允看了一眼，摇头：“撤下。”
老宦官怔住：“可您已连饮十余杯……”
“今夜，我须清醒着受这份‘荣光’。”他说完，转身欲回殿。
宦官不敢再劝，默默退下。汤药搁在石栏上，热气渐散，终归冷透。
殿内笙歌再起，舞姬翩跹，水袖翻飞，演的是《破阵乐》。鼓点激昂，剑影交错，恰似北疆战场风云再起。百官击节而和，欢声雷动。龙允归席，坐定，手中空杯已被斟满。
这时，御座之上，帝王终于起身。
他年近六旬，鬓角斑白，衮冕加身，手持金爵。全场霎时寂静，连乐声也止了。他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龙允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北疆得安，朕心甚慰。此功，首归镇北王。”
百官齐刷刷离席，跪拜山呼：“陛下圣明！镇北王威武！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允亦起身，离席三步，双膝触地，额头轻叩金砖，声音沉稳：“臣，不敢居功。”
他跪得端正，姿态恭敬，可眼角余光却掠过御座——帝王神情淡漠，眼中无波，既无激动，也无亲近。那一声“首归镇北王”，说得公允，却也说得疏离。
龙允心中了然。
他起身归座，手中杯仍未放。酒液映着灯火，晃出一点碎金。他知道，这一夜的荣耀越是盛大，背后的审视便越是森然。他是功臣，也是威胁；是柱石，亦是隐患。
敬酒仍未停。
刑部郎中捧杯而来，言辞恳切：“王爷治军严明，北疆百姓至今感念，家家供奉长生牌位……”
龙允举杯相迎，饮尽。
吏部给事中紧随其后：“听闻王爷在军中与士卒同食粗粮，亲巡营帐，实乃古之名将风范！”
龙允点头，再饮。
一位宗室老王爷颤巍巍起身，拄杖前行：“老臣亲眼见你十五岁出征，如今三十而立，一战定乾坤，不负先帝当年一句‘镇北’之赐啊……”
龙允肃然，第三次离席，躬身回礼：“老王爷厚爱，允铭感五内。”
酒一杯接一杯，敬者不绝，他亦不拒。脸上无醉态，眼中无迷离，唯有指节因久握杯盏而泛白，掌心旧伤隐隐作痛。他知道，这些人敬的不是他龙允，而是“镇北王”三个字，是胜利，是军威，是此刻无人能撼的地位。
但他不能推，也不能避。
推，则显得倨傲；避，则显得怯弱。唯有承接，以沉默承接万众瞩目，以克制回应滔天赞誉。
殿外更鼓敲过三响，夜已深。
殿内灯火通明，酒香弥漫，笑语不断。龙允仍坐于主宾席，手中空杯被一次次斟满，又一次次饮尽。他未离席，未退场，未显疲态。他像一座不动的山，任潮水拍打，岿然如初。
远处宫墙之上，飞鸟掠过月影，投下一瞬黑痕，旋即消失。
他抬起眼，扫视全场。
百官谈笑，觥筹交错，一片升平气象。可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战场，不在朝堂，而在这一杯一盏之间，在这一跪一拜之中，在这看似热烈、实则冰冷的目光交汇里。
他坐着，不是为了享受荣耀，而是为了证明——他配得上这份荣耀，也扛得住随之而来的重量。
最后一波敬酒的人群退去，短暂的空隙中，他轻轻将空杯放在案上。
杯底与青瓷碰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望向御座。
帝王已落座，正执壶自斟，神情淡漠，似在观舞，又似在思量什么。
龙允收回视线，双手复归膝上。
他仍在此处，仍在席间，仍在光与影的交界之地。
宴未终，人未散，酒未冷。
他还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