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再一转。
两个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青涩的面庞上带着几分笑意,眉眼间还残留着孩童时期的影子。小时候,她俩长相有几分相似,外婆有时也会叫错名字。可渐渐长大几岁,两人的性格却大相径庭,像是同一棵树上的两片叶子,形状相近,纹理却完全不同。
小荨的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白白软软的,一笑起来就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腼腆,说话温声细语,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可脾气却倔得很,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语是瓜子脸,下颌线清晰,棱角锋利,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凌厉。她做事风风火火,想到什么就去做,从不拖泥带水。性格不羁,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两人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小荨总觉得自己才是妹妹——明明比小语大,却总被她照顾。日常的琐事,小语从不让她操心。东西拿不动了,小语抢着拎;被人欺负了,小语第一个冲上去。
外婆有时也纳闷。
都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床,怎么性格能差这么多?她摇摇头,笑一笑,也不深究——反正都是她的宝。
小姑娘们手拉着手一起回家。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外婆早早站在小区门口等着,远远望见两个小小的身影,脸上就漾开了笑。
饭桌上,碗筷碰撞的声音,嘻嘻哈哈的打闹声,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着校园里的趣事。谁今天被老师表扬了,谁跟谁闹别扭了,谁在体育课上摔了一跤……
外婆一边给她们夹菜,一边笑着听,偶尔插一句嘴。
那时候的空气都是甜的。
——
殊不知。
李荨的记忆最先记起的,是这些美好的画面。
而从那个暑假开始,她们将迎来长达五年的、暗无天日的校园霸凌。
那些甜,将会被一点一点地碾碎......
李荨不知为何变得焦躁不安。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微微颤动,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在抗拒什么。秦医生尝试引导她描述得更详细一些,但李荨的身体明显出现了排斥反应——躺椅上的身躯开始微微起伏,呼吸频率加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座椅扶手。
这是典型的催眠中焦虑反应。患者的潜意识正在接近某个敏感区域,自我保护机制启动,产生了对抗。
秦医生没有强行推进,而是放慢了引导节奏。
她将语调放得更轻更缓,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下来:“李荨,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大脑中的画面正在慢慢消散……慢慢消散……”
她停顿了几秒,观察李荨的呼吸频率是否有所回落。
“现在,深呼吸。吸气——呼气——很好。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空白。想象自己正躺在海边的沙滩上,阳光温暖,海风轻柔。放松……不要紧张。”
李荨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但手指还攥着扶手。
秦医生继续加深暗示:“对,不要紧张。大脑中的画面已经全部消散。你现在躺在沙滩上,听着海浪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让身体完全沉下去,享受海风拂过皮肤的触感。”
她看到李荨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面部肌肉开始松弛。
“很好。现在,我将从十倒数到一。每数一个数字,你都会更加放松,更加清醒。当我数到一的时候,你会完完全全地醒来,感到精神焕发,身体轻松。”
她的声音平稳而坚定。
“十——更深地放松……”
“九——所有的紧张都在消散……”
“八——你的身体正在恢复能量……”
“七——六——五——”
语速均匀,节奏稳定。
“四——三——二——”
“一。现在,醒过来。”
李荨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她的眼睑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瞳孔从涣散逐渐聚焦,视线落在天花板上,又慢慢移到秦医生的脸上。
她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李荨从躺椅上缓缓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轻声喊道:“学姐。”
秦医生抿了抿嘴,神色示意她到沙发那边坐下,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先坐吧,还有些问题需要再了解一下。”
李荨茫然地四处看了看,仿佛还没有完全从催眠状态中抽离出来。她慢慢走到沙发边,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里,沉默了片刻,问道:“现在几点了?”
秦医生手里拿着几张刚从打印机吐出来的A4纸,纸张边缘还残留着余温。她将转椅朝沙发的方向滑动了几步,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回答道:“十一点十三分。你睡了三个多小时。”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荨脸上,“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李荨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手臂轻轻伸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感觉还可以……我好像……想起一些什么了。”
秦医生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她翻开手中的测评记录,指尖在几处数据上轻轻点了点:“通过刚才的催眠诱导和深度测试,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你的记忆被反复干扰和压制,远不止三次。从你的潜意识反应、肢体微动作以及情绪唤醒程度来看,目前存在明显的心理防御机制和焦虑倾向。”
她抬眼看着李荨,放缓了语速:“这些测试指标都表明,你现在的情绪状态并不稳定,内心存在着较强的安全感缺失和不安定感。”
秦医生将测评记录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目光认真地看着李荨:“目前能够初步确认的是,你催眠中看到的‘小语’,大概率就是你曾经遗忘的那个人——林星语。”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你先坐下。”
李荨闻言缓缓坐下,身体陷进沙发里,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膝盖上。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发懵——催眠中的记忆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像是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湿漉漉的,一碰就散。
秦医生轻声安抚道:“放轻松。你现在处在催眠后整合期,大脑正在对提取出的记忆片段进行再加工和编码,出现一定的认知模糊和时空错位感是正常的,不必过于紧张。”
她拿起一支笔形检查灯,摁亮开关,一道柔和的蓝光在灯头亮起。秦医生微微倾身,一手轻轻托住李荨的下颌,将光束从侧面缓缓扫过她的瞳孔,观察对光反射的灵敏度和瞳孔形态变化。
片刻后,她将检查灯别在大褂的口袋上,身体微微后靠,语气自然地问:“最近心情怎么样?有没有出现过情绪特别激动或者明显低落的情况?”
李荨垂下眼睫,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有。”
秦医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调平稳而耐心:“什么时候的事?”
李荨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前天……遇到一个人的时候。”她说完,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情绪压下去。脑海中闪过那个人的侧脸,心脏又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可她没有躲,只是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声音更低了:“只是看到她,就……”
她说不下去了。那种感觉——身体比大脑先记住了一些东西,而大脑还在努力编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安抚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