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大拉（一）
白马湾村里，要说最有意思、最会逗乐的人，当属周大拉。
他年少时读过几年完小，识文断字，还偏爱攒几本旧古书闲时翻看，《三国演义》《水浒传》《聊斋志异》，通篇故事烂熟于心，张口就能从头讲到尾。每到夏日傍晚，暑气散去，村东头那棵百年老槐树下，总会聚满村里老少男女，搬着小板凳、摇着蒲扇，专等周大拉开口侃大山。
他一张嘴就天南海北瞎侃，上能讲千年前朝旧事，下能说湖边山野狐仙怪事，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乡下人本就日子枯燥，这类神鬼传说、江湖故事最抓人耳朵，村里人每天傍晚都盼着他开讲，一天不听，心里都空落落的。
村里老人们常说，周大拉打小就是个鬼点子满肚子的顽童，典型的乡下熊孩子。念书的时候他心眼活络，会看眉眼做人，既会顺着老师心意讨好，又不得罪班里任何同学，人缘向来不差。
往日课堂枯燥乏味，整日念书背书，一众学生听得昏昏欲睡，课堂死气沉沉。唯独周大拉总爱悄悄搞点无伤大雅的小闹剧，说两句俏皮话逗乐全班，冲淡课堂的沉闷困倦，同学们也都乐意围着他玩。
他上小学那会儿，有位班主任，平日里嗜酒如命，村里人背地里都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酒漏”。这外号由来直白，一是这人顿顿离不开酒，无酒不欢；二是酒量极差，十喝九醉，醉酒必吐。这位老师还有一句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逢酒局必说：宁可胃上烂个洞，不叫感情裂条缝。
一日夜里，酒漏老师赴同乡酒局，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清晨带着酒意来学校上课，清晨冷风一吹，寒气入体，残存酒劲瞬间直冲头顶。站上讲台讲课没过片刻，胸腹一阵翻江倒海，他再也忍耐不住，对着讲台猛地干呕一声，当场吐了一地。
霎时间，浓烈酒气混杂着秽物的酸腐味，弥漫整个教室，臭气熏人，呛得人直犯恶心。酒漏老师当着满堂学生失态，脸上挂不住，慌忙拿起墙角扫帚想要清扫，可刚弯腰，又被自己吐出的浊气呛得反胃汹涌，根本压制不住。
他慌忙捂住口鼻，狼狈冲出教室，趴在院中的大树下，弯腰抠着喉咙，接连呕吐不止。
班里女生脸皮薄，纷纷掏出随身手绢捂住口鼻，不停挥动课本扇开臭气；一众男生则探着脑袋往窗外张望，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个个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就在全班看热闹的时候，周大拉反倒一脸乖巧，默默起身走到讲台旁，拿起扫帚和簸箕，安安静静低头清扫地面秽物，模样勤快又懂事。
清扫干净后，他端着满满一簸箕污物站在讲台正中，一脸坏笑，学着老师讲课的腔调，慢悠悠调侃道：“同学们看好咯，咱们酒漏老师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跟月子里的小娃娃一样漾奶，看他吐的奶瓣子。”
这话一出，全班再也憋不住，瞬间哄堂大笑，课堂里的窘迫尴尬，尽数变成了捧腹的欢乐。敢在酒漏老师的背后暗讽他，也就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周大拉做得出来。
片刻后，酒漏老师缓过劲，重回教室，看见讲台干干净净，又见周大拉还留在原地收拾卫生，心里十分感动，全然不知方才课堂上的闹剧。
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好好夸赞了周大拉一番，还直接提名任命他为班卫生委员。全班同学心知肚明内情，再次哄堂大笑，掌声四起。可酒漏老师半点没有察觉，反倒暗自得意，觉得自己知人善任，随口一个任命，就深得全班学生拥护。
还有一回，课间休息结束，急促的上课铃声响彻校园，恰好又是酒漏老师的课。学生们生怕迟到被罚站，一窝蜂挤着冲进教室，乖乖坐回座位，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周大拉故意最后一个走进教室，径直大步走上讲台，端起讲台上老师专用的大号搪瓷茶缸。这茶缸里，是酒漏老师上节课刚泡好的浓茶，专门用来酒后解腻、讲课润嗓。
他掀开杯盖，撅起屁股对着茶缸，“当啷”放了一个响屁，随后飞快盖紧杯盖，面不改色快步跑回自己座位，双手背在身后，端坐挺胸，神情肃穆端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此时，酒漏老师迈步走到教室门口，班长大声喊出口令：“起立！”
待老师走上讲台站稳，班长再次喊话：“坐下！”
酒漏老师站上讲台，照旧沿袭往日习惯，讲课之前先喝一口浓茶润嗓，既舒缓喉咙，又显得斯文稳重。他坦然掀开杯盖，仰头喝下一大口浓茶，下一秒，全班学生再也克制不住，齐刷刷爆笑出声。
满堂哄笑让酒漏老师一头雾水，喝口茶水而已，实在不懂这群孩子笑什么。他当即沉下脸厉声呵斥：“笑什么笑！课堂上守点规矩！一个个脸色古怪，怕不是被什么浊气熏着了？小心笑掉大牙！”
这话落地，教室里笑声反倒更盛。可全班同学都知晓是周大拉搞的鬼，乡里同窗情义摆在这，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起身告密，全都默默帮他守住了秘密。
后来周大拉初中毕业，回乡里小学当了几年代课老师。奈何他天生嘴上没把门，心里藏不住事，不分场合不分分寸，该说的不该说的随口往外说，屡次冲撞校方规矩，最终被学校辞退，彻底离开了讲台。
恰逢白马湾集体大塘对外承包，村里组建塘口承包小组，周大拉识文断字、会写账目，在村里算得上文化人，便被安排当了小组会计。
这年开春，承包组组长王宏运、副组长马洪与闫飚，带着会计周大拉一行四人，前往微子县城洽谈鱼苗采购合同，同时统一添置捕鱼网具、修缮塘口器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