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的意识空间比她爸想象的更黑更冷，她一个人坐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怀里抱着一盏小灯灯是灭的但灯芯还是湿的，她用手摸了摸灯芯是凉的滑的像一条死蚯蚓，她把灯芯拨了一下灯芯自己点燃了火苗是青色的照亮了她周围三尺的范围，她看到了自己的手手是青色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她看到了自己的腿腿也是透明的能看到血管和肌肉，她整个人像一个玻璃做的人坐在黑暗里。
她爸的脚踩到了她面前的地面，她抬起头看到了她爸的脸六十岁满脸皱纹但他是完整的，有头有身体有四肢不像之前那样散了，她伸手去摸她爸的脸手指穿过了脸因为这里是意识空间，她是虚的她是留在她爸记忆里的一个投影，真正的她在外面在那个山洞里在妖道手里在那盏灯里。
陈九阳蹲下来想抱她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他抱了个空但他没有缩回手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虽然抱不到但他觉得她女儿能感觉到，他女儿的眼角流了一滴泪眼泪落在他的手上他感觉到了温度，温的热的是他女儿的温度。
“爸你怎么进来的。”
“我进来了就不会出去了，我带你出去。”
陈九阳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黑暗的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黑，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就是两个黑洞嵌在虚无中，那两个黑洞在看他他在看它们，它们没有视线但他知道它们在看因为它们是空缺，空缺不需要视线只需要缺失。
他往前跑了一步身体变成了影子薄薄的贴在黑暗的表面上像一张黑色的纸，他从纸变成了线细细的长长的在黑暗中穿梭像一根针穿过了布，他又从线变成了一团雾雾散开了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他变了无数次形状每一次都换一个位置每一次都换一种形态，但那双眼睛始终跟着他他变成纸它们看纸他变成线它们看线他变成雾它们看雾。
他停下来了恢复成人形站在他女儿面前那双眼睛也跟着停下来了，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他的呼吸在加速心跳也在加速因为他意识到了那双眼睛不是在看他的位置，是在看他的缺失他的头他没有头所以他有空缺，有空缺就会被看到被感知到被追踪到。
陈小禾的意识从灯里浮出来了一个小小的光球里面是她十二岁时的样子，她在灯光里看着他爸在跟那双眼睛斗她用稚嫩的声音喊了一句“爸它用的是空缺不是眼睛，你没有头所以你能被它看到，你越是没有头它越是能看得清楚。”
陈九阳站在那片黑暗里他女儿的话像一把锤子砸在了他的脑子里，他没有头所以他永远无法在无面神投影面前隐身，他越是想隐藏自己越是被发现因为隐藏本身就是一种空缺，空缺是它感知的唯一方式。
他盘腿坐下来不再跑了不再变了，他坐在那里等着那双眼睛朝他走过来，眼睛从黑暗深处飘过来了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到那两个黑洞的细节，洞的边缘有光微弱的青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在光下变成了透明透明到能看到里面的骨头，骨头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字“灯”字密密麻麻的。
那双眼睛停在了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黑洞里的风在往外吹风是冷的带着一股甜味，他吸了一口甜味进入到他的身体里他的身体在变从真人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他能看到自己的骨头在发光自己的血管在跳动自己的心脏在收缩。
“你没有头所以你是空缺，空缺就是我的食物。”
那个声音从黑洞里传出来了不是从某一个黑洞是从两个黑洞同时传出来，声音是重叠的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但内容一样，“你越是没有头你越是靠近我，靠近我就是变成我，变成我就是永远消失。”
陈九阳坐在那里没有动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消失从边缘开始他的手指在变淡脚趾也在变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一个轮廓，他没有慌张因为他知道慌张没用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消失要么找到一种方法填补自己的空缺。
他闭上了眼睛不去看那双黑洞了不看了之后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凝聚在收缩从扩散的状态缩成了一团，缩成了一个点很小很小的点比他女儿怀里的那盏灯还小，那个点里有光金色的光是他自己最后一点意识，他把自己缩成了那个点然后朝女儿的方向飞过去了飞进了女儿的灯里。
陈小禾看到那团光飞进了灯里灯亮了金色的光照亮了周围三尺的范围，她爸的声音从灯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玻璃，“小禾你拿着灯你替我的头把那两个黑洞照亮。”
她举起灯朝着那两个黑洞的方向灯光照了过去金色的光照在黑洞上黑洞的边缘开始融化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白色的边缘里有什么东西在长像是一张脸但还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轮廓，轮廓在慢慢清晰从模糊到清楚从清楚到完整，最后变成了一张脸是陈九阳的脸不是六十岁的是四十岁的。
那张脸从黑洞边缘长出来了挂在黑洞旁边像一个面具，面具的嘴张开了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我就是你的头。”
陈九阳感觉自己从灯里飘出来了飘到了那张面具前面，面具穿过了他的脖子安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的头回来了是四十岁的样子没有皱纹头发是黑的，他用自己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软的他的头回来了。
那双黑洞还在还在看他但现在他有了头所以他不再是空缺了，他站在黑洞面前黑洞里风停了甜味也没了，他的身体不再消失了他稳定了完整了，他看着那双眼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他但它们看不到他了因为他是完整的人了。
“你看不到我了因为我有头了。”
黑洞闭上了像两扇门同时关上了，黑暗退去了从浓稠的黑变成了灰蒙蒙的灰，他女儿的意识空间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女孩，是她二十二岁的样子闭着眼睛在睡觉，她的呼吸很平稳嘴角带着笑像是在做美梦，他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女儿的脸她的脸是甜的像睡着的婴儿。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是软的滑的，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醒了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看着他笑了一下，“爸你怎么哭了。”
陈九阳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脸上有泪是透明的眼泪，他不知道他哭了但他确实在哭因为他看到了女儿醒了看到了她完整的脸看到了她的眼睛在发光，他站起来拉住女儿的手他的手是暖的她也是暖的，两个人手拉手走出了那个灰色的房间走出了意识空间。
陈小禾睁开眼的时候她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她爸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窗外的天是黑的月亮出来了星星也出来了，她撑起身体坐起来看着她爸的脸四十岁的脸没有皱纹，她伸手摸了摸她爸的脸是真的有温度有弹性的不是影子不是鬼是真人。
“爸我们回家了吗。”
“回家了。”
她抱着她爸哭了这次是高兴的哭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她爸了，她爸也哭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然后她爸松开她走到厨房给她煮了一碗面，面里有鸡蛋有青菜有葱花她吃了一口眼泪又流了因为这是她妈的味道。
她爸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面他的眼睛在看她这一次他是用自己真正的眼睛在看她，不是他爷爷的也不是他曾祖父的就是他自己的眼睛，他看着女儿吃饭的样子看着她嘴角沾着面汤的样子看着她笑的样子，他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她完整地看到她没有任何滤镜。
她吃完面把碗放下抬头看着他嘴角还沾着面汤，他伸手帮她擦了擦嘴角的面汤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也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翘着没有什么往下撇。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他们的脸在阳光下是暖的金色的像是镀了一层金箔，新的一天开始了这一次没有灯没有鬼没有咒没有阵，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