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大拉》三
白马湾大塘承包组第一年冬捕，迎来史无前例的大丰收。这片集体鱼塘常年没有彻底清塘捕捞，水底存鱼堆积多年，底子极厚。今年刚交到承包组手里，头一网就捞得盆满钵满，相当于狠狠抓住了多年积攒的红利。年底分红一发，承包组家家户户都拿到了实打实的现钱，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早早甩开村里普通农户，过上了宽裕日子。
有人欢喜就有人眼红。村里没分到红利、没进承包组的人家，看着旁人腰包鼓鼓、日子一天比一天滋润，心里酸得不是滋味，不少人扎堆跑到村委会发牢骚，嘴里满是眼红的怪话：“承包组这帮人现在日子过得太张狂，苹果当萝卜啃，啤酒当白水喝，活得比早先村里地主还舒坦，差距实在太大了。”
闲话越传越多，村里面风气渐渐失衡。承包组组长王宏运看在眼里，心里透亮，明白必须安抚村里众人的情绪，平息眼红闲话。
他连夜召集组员开会商议，最终定下两全之策：拿出一部分集体收益，给村里小学一百多名学生，每人置办一个崭新的帆布书包；再摆两桌酒席，宴请村两委干部和全体任课老师，一来尊师重教，二来拉近和村委关系，堵住村里闲言碎语。
酒席就摆在村大队大院里，两张长条木桌拼在一起，自家腌的咸菜、湖里现捞的鱼、大锅炖猪肉满满摆了一桌，坛装菱角酒挨个满上。一通客套祝酒词说完，村干部和乡亲们放开吃喝，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热热闹闹，酒气混着饭菜香，满是乡村酒席的烟火气。
席间有人看着肚子里满是故事的周大拉，当即起哄，让他起身讲段故事助兴，热闹热闹酒席氛围。
周大拉本就贪一口小酒，几杯土酒下肚，脸颊通红，浑身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也不用旁人多劝，往桌边一坐，就跟平日里老槐树下乘凉说书一样，一口地道湖区土话，慢悠悠讲起咱们这边酒桌上叩手礼的老来历，随口添点乡间俏皮话，听得一桌人目不转睛。
“话说乾隆爷当年微服下江南，不想惊动地方官府，身边就带了一个曹大人，坐着官船顺着大运河，一路来到咱们边上的韩水镇。两人刚上岸，街边早点铺的汤香直往鼻子里钻，乾隆爷赶路一路又渴又饿，当即就想进店喝碗热汤垫垫肚子。”
“店铺老板见来人气度不凡，连忙出门躬身迎客。曹大人身为朝廷官员，走在前方步履沉稳，端坐店内身姿端正，一身官威藏都藏不住。而乾隆爷刻意隐藏身份，一身粗布长衫，站在曹大人身后，看着反倒像随行仆从。”
落座之后，店家上前斟茶，乾隆顺手拿起茶壶，低头给身前的大官倒茶。曹大人当场吓得手心冒汗，皇上给自己端茶倒水，这是天大的礼数，可街边人来人往，不敢下跪磕头，生怕暴露皇上身份，引来祸事。
情急之下，曹大人弯起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低头小声回话：万岁万万不可，微臣担待不起，这三下叩桌，就当微臣给您磕头请安了。
周大拉正讲得入神，身旁的副组长闫飚见状，顺手拿起酒瓶，弯腰给周大拉杯中添酒。
周大拉下意识照搬故事里的礼数，立刻弯起两根手指，笃笃笃轻敲桌面三下，一脸嬉皮笑脸，对着闫飚拱手打趣：“爷，我这三叩，给您磕头请安了！”
全场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哄堂大笑，酒席间的热闹气氛瞬间拉满。
闫飚哭笑不得，摆了摆手笑着催促：“别胡闹，接着往下讲！”
乾隆连着喝了两大碗热汤，吃得浑身舒坦，开口喊来店老板，直愣愣问：你这汤叫啥名堂？
“店老板眼力过人，早已看穿眼前仆从打扮之人，乃是真龙天子，当即扑通跪地磕头，张口便喊谢主隆恩。随后连忙备好纸墨笔砚，恳请乾隆爷亲笔赐字，给汤品定名。”
“乾隆爷略一思索，这汤以老母鸡、麦仁慢火熬制，内里并无蛇肉，若是写蛇汤名不副实，于是亲笔造字，取食字旁，写下专属的饣它汤二字，又盖上随身御用印章。店家如获至宝，打造御匾高悬店门，从此这家汤铺名声大噪，日日宾客爆满，生意红火百年不衰。”
打那以后，咱们苏鲁豫皖一带就留下了这个酒桌老规矩：旁人给你倒茶倒酒，不用起身道谢，弯两根手指敲三下桌子就行，算是回礼敬人，乡下酒席至今还都守着这个老讲究。
第一段故事讲完，席间几位老师听得津津有味，纷纷起身鼓掌，轮番给周大拉敬酒，连连夸赞他博闻多识、故事讲得生动有趣，又跟着起哄，让他再讲一段野史趣事。
席间推杯换盏，酒香弥漫，周大拉兴致愈发高涨，酒劲上头，又开口讲起第二段乾隆下江南的趣闻。
“还是乾隆爷下江南这一回，皇家龙船顺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行船沿途提前静街封水，所有民间船只一律靠边停泊避让，谁敢占道通行，一律从严追责。龙船行至韩水镇运河湾，天色渐晚，船队靠岸停泊休整。”
盛夏夜里闷热难熬，乾隆坐在船头看书，可运河两岸青蛙彻夜乱叫，聒噪得人心烦意乱。乾隆一时兴起想捉弄手下，转头对着和珅开口：外面是啥东西吵个没完？赶紧想办法，让它们全都闭嘴！
“和珅当场犯了难，满地青蛙乱叫，人力岂能管控？他心思一转，当即耍起滑头，拱手回禀皇上：此事好办，微臣即刻传旨，交由刘罗锅大人前去处置，片刻便可平息喧闹。”
轻轻松松，和珅就把烫手山芋丢给了刘墉。
刘罗锅接了口谕，心里暗骂和珅坏熊，净把难差事推给自己。可皇上的话不能不听，只能硬着头皮下船沿河边转悠。说来也奇，他脚步一靠近水边，岸边青蛙受惊，扑通扑通全都跳进水里，立马安安静静没了声响。
刘罗锅沿着河边走了半晌，正巧看见岸边趴着一只老鳖，安安静静晒着背壳。他眼珠一转，立马有了主意，抬脚轻轻踩住老鳖身子，伸手扣住鳖脖子拎了起来，转身就走回龙船复命。
他对着乾隆爷躬身回话：“启禀皇上，方才岸边吵闹的，是一群念书的顽童，如今我已经把他们全都赶回家了。”说完他斜瞟了一眼一旁的和珅，拎着手里的老鳖笑着补了一句：“学生都散了，我特意把教书的大先生给逮来了，这先生心里还不服气，您看该怎么处置？”
这话一语双关，暗指和珅是王八先生，全场瞬间会意，乾隆爷当场捧腹大笑。
故事讲完，酒席上一片叫好声，老师们听得尽兴，再次举杯敬酒。没过片刻，一位年轻老师回过神，瞬间听懂弦外之音，笑着上前顺着周大拉的头皮扇了一把，笑骂道：“好你个狗东西，绕了一大圈，原来是拐弯抹角打趣我们教书先生！”
众人恍然大悟，随后全场爆发出震天笑声，酒席热闹达到顶峰。
传闻当年乾隆龙船停泊的运河河段，得名卧龙湾。刘连对此奇事满心好奇，特意抽空跑去古运河寻访当地老人，亲自前往卧龙湾实地查看。
那一处运河水域格外奇特：龙船旧时停泊的核心位置，水底寸草不生，干干净净；可周边水域荷花连片，水草茂密，反差极大。更神奇的是，此处河里的青蛙，无论在岸边还是水中，全都只会鼓肚子，发不出半点蛙鸣。
当地流传一句老话：大运河的蛤蟆——干鼓肚。专门形容人心里有气，却无处发作、有苦说不出。
后来有人用地心磁场、水文环境试图解释这一异象，可说法全都站不住脚，没有科学依据。久而久之，乡间百姓只愿意相信一句老话：君无戏言，帝王金口玉言，一语便可定万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