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宗门主殿前的丹墀下,晨课集结的钟声正好敲响。
执事长老立于台阶之上,手中捧着一卷名录,正准备宣读今日轮值安排。众弟子列队站定,鸦雀无声。
花无眠站在队伍末尾,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玉简通体乳白,边缘刻着“试炼请命”四字,字迹工整,墨痕未干,显然是昨夜便已备好。
钟声落定,执事长老刚要开口,她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清越却不刺耳:“弟子花无眠,自愿请入秘境试炼。”
全场皆静。
不止是身边的弟子愣住,连执事长老也顿住了动作。他低头看向她,眉头微皱:“你?入秘境?”
这话问得并不严厉,却透着明显的意外。
花无眠垂眸片刻,再抬头时神色如常:“是。弟子愿以实力证清白。”
一句话出口,四周顿时响起细碎的私语。
“她疯了?秘境三年才开一次,进去的人十不存五!”
“前日才和叶师姐对峙,现在又要进秘境,是不是受刺激了?”
“听说她闭关突遭反噬,伤还没好全吧?这会儿去送死?”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花无眠却像没听见。她只盯着前方,脊背挺直,双手将玉简举至额前,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执事长老沉吟片刻,转向主殿方向:“此事重大,需禀明师尊定夺。”
他说完,转身步入殿内。
众人依旧盯着花无眠,眼神复杂。有人觉得她是逞强,有人怀疑她另有所图,更有人低声嘀咕:“怕不是被叶师姐停职的事气糊涂了,拿命出气?”
花无眠不辩解,也不动怒。她静静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线,仿佛刚才那一句请命不过是寻常禀报。
一刻钟后,执事长老走出大殿,面无表情:“师尊召见,请命者随我来。”
花无眠点头,跟在他身后,踏上通往静室的长阶。
沿途古柏森森,石栏斑驳,阳光被枝叶切成碎金洒在地上。她走过每一处转角,脚步平稳,呼吸均匀。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奉召而来,低头听训。这一次,她仍是低头,心却不再伏着。
静室外,青烟从铜炉中袅袅升起,炉上刻着“清净”二字。执事长老停下:“你在此候着,师尊还未唤你。”
花无眠应了一声,站在门外,双手捧着玉简,垂首而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屋内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还有拂尘轻扫案几的细微响动。她知道玄霄子在等,也在看——看她会不会焦躁,会不会退缩。
她不动。
半个时辰后,门开了。
玄霄子站在门内,靛青道袍一丝不苟,山羊胡修剪整齐,手中拂尘轻搭肩头。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简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
“你可知秘境凶险?”他问,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知道。”花无眠答得干脆,“正因为凶险,才需真正有实力者前往。弟子愿担此任。”
玄霄子眯了眯眼。
他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不是哭诉求情,也不是激愤争辩,而是直接把“实力”二字摆上台面。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道:“你近来行事,步步为营,前日玉阶之事,也算干净利落。可秘境非议事殿,不是靠一张纸就能全身而退的地方。”
“弟子明白。”她依旧低着头,声音却未弱半分,“若无把握,不会请命。”
玄霄子沉默片刻,忽然一笑:“你倒是自信。”
他没再说反对的话,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花无眠踏入静室。
室内陈设一如往昔:紫檀木案、青铜香炉、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中山势陡峭,云雾缭绕。她曾在这里跪着抄过三天《清心诀》,也曾在这里被训斥“心思浮躁,不堪大用”。
如今她站在这里,不再是那个任人评说的小徒弟。
玄霄子坐回案后,拂尘一甩,落在臂上:“你说你要入秘境,可有具体缘由?”
“有。”她抬眸,直视他,“弟子近日修习术法,自觉根基已稳,若再闭门苦修,难有突破。唯有置身险境,方能逼出潜力。况且……”她顿了顿,“前日风波之后,弟子更觉当以行动自证,而非言语争辩。”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显进取之心,又避开了与叶清欢的私人恩怨;既表明修炼需求,又暗合“正名”之意。
玄霄子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你倒会说话。”
他起身踱步,走到墙边画前,伸手抚过山崖一角:“秘境之中,机关重重,妖兽横行,更有前人遗骸、残阵禁制。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你确定要去?”
“确定。”她答得毫不犹豫。
玄霄子转过身,目光如刃:“若你在里面死了,我也不会派人救你。”
“不必。”她说,“生死有命,弟子自行承担。”
室内一时寂静。
只有香炉中青烟缓缓升腾,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模糊的屏障。
良久,玄霄子终于点头:“准了。”
他从案上取下一块青铜令牌,递了过来:“三日后辰时,于北岭入口集合。逾期不到,视为放弃。此令一出,不得反悔。”
花无眠双手接过。
令牌入手微凉,正面刻着“秘”字,背面是一道蜿蜒如蛇的纹路,据说是秘境封印的简化符文。她将令牌贴身收好,行礼退下。
走出静室时,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
她一步步走下,脚步比来时更稳。
执事长老还在外等候,见她出来,略感惊讶:“师尊……同意了?”
“同意了。”她答。
执事长老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胆子不小。”
她没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广场时,早课早已结束,弟子们各自散去。她站在人群边缘,取出那枚通行令牌,在掌心握了片刻。
然后,她将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张折叠的旧符纸。
那是昨夜她独自卜卦后留下的痕迹。卦象纷乱,唯有一线指向极北方位,隐约浮现残碑轮廓。她不知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线索就在那里。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抬头望向北岭方向。
远处山影叠嶂,云雾未散。
三日后,她就会站在秘境入口。
而此刻,她只需做好一件事——让所有人都相信,她去秘境,只是为了证明自己。
不多时,一名执事弟子快步走来,将一份名单交到她手中:“这是此次试炼的随行弟子名录,请查收。”
花无眠接过,翻开第一页。
上面列出十余人名,大多为内门精英,修为均在筑基中期以上。她扫了一眼,记下几人姓名,便合上名单,收入袖中。
“还有事吗?”她问。
执事弟子摇头:“暂无。三日内请勿离宗,届时会有专人通知集合事宜。”
“明白。”
她转身离去,步伐不急不缓。
途经膳堂时,几名女弟子正在议论。
“听说花无眠真要去秘境了?”
“可不是嘛,师尊都批了。”
“她是不是傻?这时候去,不是给叶师姐腾地方吗?”
“哎,你别说,我昨儿看见她在藏经阁外徘徊,鬼鬼祟祟的,该不会是想找什么机密吧?”
话音未落,花无眠已走近。
几人立刻噤声,讪笑着低头避开。
她恍若未闻,径直走入膳堂,取了一份清淡饭菜,坐在角落安静用餐。吃到最后,她放下筷子,从怀中取出《清心诀》抄本,继续默写。
这一幕被路过弟子看在眼里。
有人低声说:“她倒是沉得住气。”
“可不是,换了我,前脚刚和叶师姐撕破脸,后脚就进秘境,早就慌了。”
“说不定……她真有几分本事?”
这些话传入耳中,花无眠依旧不动声色。
她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玄霄子不会再轻易动手,因为他要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叶清欢虽被停职,却未必甘休,必会寻机反扑。
而秘境之中,藏着她必须找到的东西。
她不需要别人理解她的选择。
她只需要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三日后,她将踏上北岭之路。
而在她闭眼的瞬间,静室内,玄霄子正对着一面铜镜,低声吩咐身旁执事:“盯紧她。从今日起,她的一举一动,每日上报。”
执事躬身:“是。”
玄霄子望着镜中映出的庭院轮廓,眼神深沉。
他知道,这个从小养大的徒弟,已经不再是他能随意摆布的棋子了。
但他不信她能逃出他的局。
“去吧。”他轻声道,“让我看看你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