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不是生病那种躺——没有发烧,没有咳嗽,没有胃疼,没有任何需要吃药的症状。
他只是不想动。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静音模式。
元宝从门缝里挤进来过两次,叼着一粒芝麻放在他枕头上,歪着脑袋叫了一声“吃饭”,他用手指轻轻蹭了蹭元宝的头顶,然后继续看着窗外发呆。
计鸢没有进西厢房打扰他。
不是不担心,是他知道这种时候韦秦州需要的不是询问和安慰,而是一个不被追问的空间。
老宅院子里的盆栽被他浇了个遍,连墙角那盆从来不怎么管的仙人掌都多得了半壶水。
周琬打来电话的时候是初十下午。
她回老家过年刚回来,带了一箱椪柑和几盒家乡特产,兴冲冲地开了四十多分钟车到老宅,推开院门就喊:“韦秦州你猜我带什么了。”
喊完之后她发现院子里安静得不太对劲——计鸢坐在石桌旁翻一本旧书,元宝蹲在藤椅扶手上没精打采地梳理羽毛,厨房里灶台干干净净,没有往常那种韦秦州一边炒菜一边跟元宝拌嘴的嘈杂烟火气。
她把椪柑放在石桌上,走到计鸢旁边坐下,问他怎么了。
计鸢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跟他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琬想了想:“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逢年过节他回港城从来不怎么提家里的事。唯一一次多说了几句,是他博士毕业那年喝了点酒,说他爸从来不觉得他做学问是正途,第二天他清醒了就再没提过,我问他他就说没什么。”
计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琬看着他先生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这对师徒之间有着某种她作为朋友和同事永远无法介入的联系。
周琬走后,计鸢把浇花壶放回水池下,洗了手,推开西厢房的门。
韦秦州还是那个姿势——侧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膝盖微微蜷着。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老槐树的影子透过窗帘缝隙投在对面的墙上,随着晚风轻轻摇晃。
计鸢在床边坐下来,把韦秦州后脑勺上一撮被枕头压翘的头发按了按,手掌顺势从后颈滑到肩头,隔着薄毯慢慢拍了两下。
韦秦州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转身。
“周琬来了,带了椪柑,放在石桌上,你上次不是说她老家的椪柑比超市卖的甜?明天尝尝。另外冰箱里还有你走之前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冻了不到一个星期,你要是明天能起来,中午自己煮了吃。”
韦秦州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半张脸,声音闷闷的:“先生,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跟自己亲爹相处都搞不定。”
“你十六岁追出校门的时候,我也没打算收你。现在你三十出头,正教授,系主任,替我分担院里一半的行政事务,带的研究生论文写得比当年你强了不知道多少。你爸说你不务正业,可你的正业就是在我手里教出来的——他看不看得见是他的事,你做成什么样是你的事。”
韦秦州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上:“先生,您怎么还带往回翻的,不是说好不往前看了吗?”
“自己选的路,走了十几年了,还回头看什么。”
韦秦州的童年,是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里长大的。
他妈的声音是柔软的、温暖的,像港城冬天里晒过的棉被,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会在他摔破膝盖的时候蹲下来往伤口上吹气,会用缝纫机给他改校服裤脚,会在开学前一天晚上帮他把新书包好放在书桌上,书皮是用旧挂历纸包的,折角处用胶水粘得整整齐齐。
他爸的声音是硬的、冷的,像部队里喊口令的哨子,简短、有力、不容置疑。
他跟他爸之间的对话,从他记事起就一直是同一种模式——他爸问,他答,他爸下结论,他闭嘴。
这个模式像一条被反复碾压的车辙,从他小时候一直延伸到成年,中间没有任何岔路口。
幼儿园的时候他从滑梯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他妈心疼得直掉眼泪,他爸把他拎起来拍了拍裤子,说男娃子哭什么,自己站起来。
小学三年级他数学考了全班第一,兴冲冲地拿着卷子回家,他妈高兴得加了两个菜,他爸扫了一眼卷子分数,说班里多少人考了满分,他说三个,他爸把卷子放回桌上,说你不是唯一的第一。
高一那年他因为在学校跟同学打架被请了家长。
起因是那个同学嘲笑他“你家不就是个养鱼的”,他二话没说一拳揍在对方脸上,被班主任拎到办公室写检查。
他妈先到的,看见他嘴角的淤青急得团团转;他爸后到的,穿着养殖场的工作服,鞋上还沾着鱼饲料的碎屑,走进办公室二话没说先扇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在左脸上,力道不重——至少没有除夕夜计鸢扇他那三巴掌重。
但那一巴掌是他爸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对他动手,当着班主任的面,当着那个被他揍了一拳的同学的面。
那时候他便在心里数日子——离高考还有多少天,离他能离开这个家还有多少天。
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学习上。
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学习是他唯一能看到出口的路径。
他把所有文科的课本从头到尾背下来,作文写了改改了写。
语文老师赵敏是第一个真正欣赏他文章的人,会把他的作文拿到班上念,会说:“韦秦州你以后可以考中文系。”
他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不是骄傲,是一种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的感觉。
原来他写的东西不是“不能当饭吃”的东西,原来还有人觉得他写得好。
再后来他在办公室门口遇到了计鸢。
那天他追出校门,在太阳底下追着那个穿中山装的人一口气说了好几分钟话,说“我想跟您学东西。”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是出于对学问的热爱,后来他花了很多年才想明白——他追出去的理由比他以为的更简单。
从小到大,他渴望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学科,而是一个能真正看到他的价值的人,一个伯乐。
赵老师看到了他的文章,计先生看到了他骨头里的那股气。
而他爸,从来没有看到过任何东西。
高三那年他准备高考,同时也在准备拜师。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背书,从《古文观止》背到《说文解字》,背完了就默写,默完了再背。
他爸有一次推门进来,看见他桌上摊着全是古籍复印件和手写的批注稿,不是高考辅导书,不是模拟试卷,他说:“你这是不务正业。”
韦秦州头也没抬,说:“这是我的正业。”
他爸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很轻,但韦秦州知道那道门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真正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