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库房忙活手里的活,姐夫路过这里,停下脚步开口说道。
“等下了班,赶紧把麦子卖掉。装修队这一两天就过来,家里空出地方,装修就能动工。卖麦子拿到钱,买装修材料的时候,手头也能宽裕不少。”
我点了下头。
姐夫离开没多久,库管走进库房,手里攥着记录本。
“九点多我就过来一趟,一看是小志,才知道你们俩换班了。这会儿过来核对产量,之前跟你提的那件亲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人家那边一直等信呢。”
我愣了一下。这件事早就被我抛在了脑后。
“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压根忘了这事。”
库管叹了一口气。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着,他凑近了些,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
“你忘了?前段时间有大头头来厂里视察,看见我干活,托人牵线,打算让你跟他家姑娘处对象。”
我不由得苦笑一声。
“人家条件那么好,我配不上。”
“你的家庭情况我全都给那边说了,对方一点都不在意。”库管继续劝我,“只要你答应相处,县城随便挑房子。以后想做点小买卖,对方直接出钱扶持。答应这件婚事,往后日子不用发愁。人家在县城开着俩门市,还有车,就这一个闺女,你过去了吃不了亏。”
我依旧低头干活,弯腰搬起一袋淀粉,码到垛上。又一袋。手上没停,他也不走,就在旁边站着说。
“就算条件再好,我也不愿意。”
“这种机会旁人求都得不到。”库管不肯罢休,不停劝说,“就以你现在的处境,普通人家的姑娘未必愿意跟着你吃苦,人家姑娘一点不嫌弃,你好好想一想。”
“不用劝我,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库管摇摇头,一脸惋惜:“你年纪轻轻,经历少,光靠喜欢撑不起日子。哪天得空,我再跟你唠唠。”
中午十二点,我结束夜班回到家中。收粮贩子开着三马车过来装车,两口子一块来的,男的装袋过秤,女的在旁边记账。女的蹲在车旁,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拿圆珠笔记着数,记完还念了一遍让我听。大部分体力活都是他们在做,我只是搭把手,帮忙递袋子、清点数量、盯着过磅算账。贩子把麦子装上他的秤,我盯着秤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不太踏实。我说:“要不你在我家秤上试一袋?”他笑着说:“放心吧,亏不了你。”我说还是试一下吧,他就拎了一袋搁在我家秤上,称完数字对得上。十二个小时夜班熬下来,又盯了一下午卖麦子的事,浑身肌肉酸痛。简单收拾完院子,我抓紧躺下歇一会儿,因为调换了班次,午夜十二点我还要接着上班。
躺下之后,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库管说的话、卖麦子的钱、装修队来了该怎么安排。迷迷糊糊睡了一阵,闹钟就响了。
深夜,我来到厂里上班。连续劳累加上休息时间太短,整个人昏昏沉沉。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着,传送带转个不停,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涩。国新瞧见我走路摇晃的样子,扭头对着旁边的欣欣打趣。
“你看见了吧?小峰连轴转,走路头都拱墙了。”
国新扭过头来问我:“昨晚又没睡?”
“这两天家里事多,睡了不到四个钟头。”我说。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话音刚落下,主任谢文走过来。
“昨天库管找过你,怕一直催促惹你心烦,特意拜托我过来问问,提亲那件事,你拿定主意没有?”
我没吭声,摇了摇头。
“我不打算考虑。”
谢文开口劝说。
“你自己掂量掂量。以后你俩生孩子了,跟你姓。县城还给你置办一套房子。”
他脸上一直带着笑,说到这儿,突然往我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不光县城有房子,连家里这旧房子也给你翻盖了。你在县城住腻了,就回村住;在村里待烦了,就去县城。两头都有房子,多好的事儿。”
他说完看着我,等了一会儿。我坐在地上,腿不自觉地蜷起来,又放平,来回了几下。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白晃晃的,亮得刺眼。没接话。
我自嘲地笑了笑。
“难道这就是给我的聘礼啊?”
谢文愣了一下,叹了口气。
“要再年轻二十岁,有这个机会,我立马就答应了。”
我听完,抬手摸了摸脖子上一直戴着的五角星吊坠。
“谢文叔,这是我女朋友送我的。自打戴上之后我从没摘下来过,我的心思全放在她身上,装不下别人。等今天下班,我要去拉装修要用的工具,装修队这两天就上门。等家里修整完毕,她过来串门的时候,我叫你到家里坐坐。”
谢文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就是认死理儿,白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十二个小时夜班终于熬完。姐夫开着拖拉机赶来,我俩来回搬运木立柱、搅灰机还有各类零碎工具。反反复复跑了很多趟,胳膊酸胀僵硬,腰也直不起来。卸完车,我一屁股坐地上,靠着淀粉垛,不想再动一下。歇了好一会儿,我才撑着膝盖站起来,把散落的工具归拢到墙角。
一直忙到下午五点多,包工头把施工细节挨个交代完毕。我蹲在地上,拿手指在沙土地上比划着,把包工头说的尺寸又确认了一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了,心里有数了,让我放心去上班。
我拖着浑身发酸的身子回到家。我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嘴里含含糊糊地问我麦子卖了多少钱。我凑近了听,说了一个数。他点了点头,又问装修什么时候动工。
“这一两天就来。”我说。
我爹又张了张嘴,费了好大劲才挤出一句话:“你跟那个姑娘,处得还好?”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阿霞。“挺好的。”
我爹看着我,含含糊糊地说:“人家姑娘不嫌咱家穷,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我应了一声,看到他嘴角挂着一点口水,伸手帮他擦了一下。他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没再说话。我转身去灶房烧水洗脸。水是凉的,泼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我擦了把脸,换上干净衣裳,出门往网吧走。
走到网吧门口,掀开门帘,一股烟味儿扑面而来。里头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有的在打游戏,有的在看电影,键盘噼里啪啦响着。我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来,打开电脑。
坐到电脑前,打开聊天窗口。刚点开对话框,就看见了阿霞发来的消息。
亲爱的,上班累不累啊?有没有想我?
紧跟着还有一句带着埋怨的话。
你个憨货,送礼都不会选。都说男戴观音女戴佛,当初非要送我一块玉观音,女孩子戴着不太合适。
我不懂这些穿戴的规矩,当初只是单纯想把好看的东西送给她。我打字回复她:我不懂这些讲究,要是戴着不合适,你看着办吧。
没过几秒,消息立刻回复过来。
我才不。这是你送给我的,虽然戴着不太合适,但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我才舍不得丢呢。
我想了想,打字告诉她:这两天有人给我提亲,招我当上门女婿,条件给得很优厚。
消息发过去,她隔了一会儿才回。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有你了,我拒绝了。
她又隔了一会儿,回过来一行字。
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的。
我又告诉她装修队这几天就到了,家里一大堆事等着忙。她说:“那你赶紧回去睡觉吧,别太累了,为了我,听话,乖。你太累了,我心疼。”
我关掉窗口,起身走出网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街上黑漆漆的,没什么人。我把烟头摁灭在墙根,转身往回走。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脑子里还转着她那句“我心疼”,心里头热乎乎的。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