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床沿,水桶搁在脚边,井水晃荡的影子映在墙上,一颤一颤。刚打的水没来得及洗,手还搭在裤带上,就听见风停了。
不是外面没风,是屋里的空气突然凝住。晚风本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歪向一边,可那火苗忽然不动了,像被钉在半空。我脖子后头一紧,不是汗,是凉。
鼻尖飘来一股味。
铁锈混着陈年血块晒干又泡雨的那种腥,不是新鲜血,是杀过人、埋过刀、浸透过地砖的老血味。我手指动了动,滑到腰侧,铜铃铛没响,但我摸到了——指尖蹭过冰凉的金属环,确认它还在。
我没抬头,也没急着往窗外看。这味道不对劲,不像是谁路过沾上的,倒像是专门洒进来的香,专熏给我闻的。
我慢慢坐直,手背贴着床板压住短匕首的柄。刚才回房时我就把匕首塞进了袖筒,刃口朝外,现在它正抵在我掌心。我呼吸放低,一寸寸往下沉,照陆玄机教的敛息诀走气路。膻中穴还有点堵,但我不强求,只让气息稳住,别乱跳。
脑子里过一遍白天的事:练功场站桩、王腾在阁楼盯着、我拎水回来、关门落闩。一切正常,除了……那道黑影从梧桐树后闪开。
可那黑影没再动。
而现在,这股气息是从天上压下来的。
我缓缓抬头,看向窗纸。
纸面平整,没人影,也没破洞。可我知道有人在看我,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更直接的东西——像是拿刀尖戳你后脑勺,你不回头也知道那玩意儿离你头皮只有半寸。
我咧了下嘴,故意笑出声:“哪家屠户杀完猪不洗刀?臭成这样还敢往别人屋里灌风?”
话音落,屋外静了一瞬。
然后,院中的梧桐树梢动了。
不是风吹,是整棵树的影子突然扭曲了一下。树冠顶端,一道黑影浮现,踩在细枝上,像踏在平地。那人穿一身黑劲装,衣料像是浸过血又晾干,颜色发暗,肩头浮着九十九把短刀,每把都只有巴掌长,刀刃泛着哑光,悬在空中,微微震。
我没起身,也没往后退。背还是靠着墙,膝盖微曲,随时能弹出去。我盯着那道虚影,心里数着距离——院墙两丈,树到房门一丈五,他若真扑下来,我能抢先进屋关门,或者直接撞窗翻出去。
但他没动。
那张脸在夜色里半明半暗,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巴,皮肉翻着,像是被人活剥过一层。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舌头舔过上唇,动作像蛇。
“小杂鱼。”他开口,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出来的,倒像是好几把刀在石头上同时刮,“你知道自己闻起来像什么吗?”
我没答。
“像一块不该存在的肉。”他慢悠悠说,“夹在强者之间,没熟透,也没腐烂,偏偏还冒着热气。惹人想切一口。”
我冷笑:“那你站那么高干什么?怕我溅你一身血?”
他笑了。笑声像夜枭叫,短刀跟着嗡鸣,一圈落叶被无形气流卷起,在他脚下碎成粉末。
“我喜欢你这种嘴硬的。”他抬手,九十九把刀齐齐转向我,刀尖对准窗户,“活得越久的人,越不敢说话。你才多大?十六?十七?敢跟我顶嘴,说明你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弱。”
我咬了下唇,这是紧张时的老毛病。我没掩饰,反而让下唇陷得更深一点。痛感让我脑子更清。
“你到底是谁?”我问。
“血刀罗刹。”他报名字时,语气平常得像说“我姓张”,“灵璧大陆的刀,见血就收魂。你听过?”
我没听过。
但我听过“第一杀手”四个字。市井里传过,说是有个刀客,接任务从不失手,杀人不用见尸,只留一把染血的短刀插在门楣上。我以为是瞎编的。
现在看来,是真人真事。
“你来干什么?”我问。
“看你。”他说,“也看你的东西。”
我手心一紧。
“你怀里那块石头,”他眯眼,“不是你能碰的。它会烧死你。”
我没动。
“还有你识海里那个‘小玩意’。”他忽然歪头,像在听什么,“藏得挺深,连你自己都没搞明白。但它能破万法,能穿屏障,能让人一刀斩进别人的命门——我很感兴趣。”
我屏住呼吸。
他知道空间的存在。
不是猜的,是确定的。他能感知到,甚至可能见过类似的东西。
“你想抢?”我问。
“不是想。”他咧嘴,“是迟早要拿。但现在不行。”他抬起手,九十九把刀缓缓收回,“我还想看你多活几天。看看你能不能把那块石头焐热,把那个‘小玩意’养活。等你真正用出来那天……”他顿了顿,“我会亲手来取。”
风忽然回来了。
灯焰一抖,墙上的水影重新晃动。树梢上的黑影消失了,连同那些短刀,像从来没出现过。只有地上一圈碎叶,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我坐着没动。
手还在匕首柄上,指节发白。心跳快,但我压着呼吸节奏,一呼一吸,尽量平稳。我知道他走了,但我不信他已经走远。这种人不会说一堆废话然后真走人。他留下这些话,是为了让我睡不着,让我怀疑每一声风响,让我盯着自己的影子看是不是多了个人。
我慢慢松开匕首,手滑到胸口。
残片还在,贴着心口,温温的,不烫也不凉。我把它往外挪了挪,塞进外衣夹层,用布裹紧。不能再贴身放了,太显眼。
然后我伸手进袖子,摸到了另一样东西——红绳发带。我解下来,重新扎头发,动作很慢。手指有点抖,但我强迫自己完成这个动作。扎好后,我摸了下铜铃铛,它没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纸完好,没有刀痕,也没有血迹。我掀开一角,往外看。
院中空荡,梧桐树静静立着,枝叶轻摇。刚才那圈碎叶还在,被夜露打湿,黏在地上。
我转身,走向房门。
门闩没动,依旧插着。我蹲下,手指摸过门缝底部——没有泥印,没有划痕,没人进来过。我拉开门闩,开门,走出去。
院子很小,三步到墙。我沿着墙根走一圈,检查每个角落。墙外是荒坡,长满野草,没人藏。我抬头看树,树枝没断,树皮也没新刮痕。他没下来过,全是精神投影。
但我不能放松。
我回到屋里,把水桶拎进来,放在床边。然后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把残片放进去,盖上布,再压上几件换洗衣物。箱子推回床底,位置和之前一样。
我坐下,喘了口气。
刚才那一阵对峙,不到半盏茶时间,可我全身都湿透了,不是汗,是冷出来的。我脱下外衫,拧了下领口,滴出水来。
我盯着地面,脑子里过他的话。
“小玩意”——他知道空间。
“石头”——他知道残片。
他不是冲着某一件来的,是两样都要。而且他不急,愿意等我“养活”它。
这比直接动手更可怕。
我低头看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我握拳,再松开,反复几次。灵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第四步绕膝时依旧滞涩,但至少能走通。我试着凝聚一点气在掌心,青芒闪了一下,灭了。
不够。
现在的我,连让他认真拔刀都不配。
我站起身,走到桌前,掏出一张旧纸,铺开。这是我画的引气路线图,皱巴巴的,边上还写着“我能扛”。我拿起炭笔,在背面写:
**血刀罗刹**
- 刀修,九十九短刀
- 精神投影,非实体降临
- 能感知空间存在
- 暂不杀,等我“用出来”
写完,我把纸折好,塞进鞋垫夹层。
我回头看了眼窗外。
天全黑了,星没几颗,云厚。远处宗门主峰的轮廓模糊,像一把钝刀横在天上。
我关灯,躺下,闭眼。
但没睡。
耳朵听着风,手搭在匕首上。
我知道今晚不会再有动静。
但他已经来了。
下次,可能就不只是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