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瑶收到那封信之后,夜里醒了两次。
第一次梦见有人敲门,敲得很急。她光着脚跑去开,门推开,外头只有月亮和树。第二次梦见墨玄渊站在桃树下背对着她,她喊他他不转过来。她跑过去,腿怎么都迈不动,像陷在泥里。
她醒了之后坐起来喝了口水,往窗外看。竹楼的灯还亮着,墨玄渊没睡。也不知道他天天晚上在里头干什么,打坐?看卷宗?还是单纯睡不着。她没问过,反正灯亮着她心里就稳当。
第二天照常练剑。剑尖歪得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有一剑刺出去偏了半寸,霜白剑差点脱手飞出去,她赶紧攥紧,手心全是汗。
墨玄渊从竹楼出来的时候她正对着那棵歪脖子桃树发呆。树是去年冬天冻歪的,她本来想扶正,后来觉得歪着也挺好看,就没管。现在站那儿盯着树枝看,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了她才把剑收起来假装擦剑刃。
他走过来递给她一张泛黄的纸,纸边都卷了,摸着发毛。
"你跟我去一趟凡界。"
纸上画了一株草,叶子细长打着弯,顶上几朵紫花小得跟米粒似的。底下写了一行字,字迹是他自己的,笔画硬。
紫霜草,生于秘境深处,百年一开,可治灵脉损伤。
苏轻瑶翻了翻纸背,空的。她抬头:"你的伤要用这个?"
"灵脉旧伤,光靠你的血只能稳住。紫霜草是药引,加上你血,能恢复七成。"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走吧。"
墨玄渊看了她一眼:"秘境里有凶兽,不是去玩。你跟我去要听话。"
"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
他倒也没翻旧账,转身上楼拿东西去了。苏轻瑶回自己屋把霜白剑别上,往包袱里塞了三个干饼,灌了壶水。想了想又折回去拿了条干净帕子。他上次受伤撕她衣服撕得她心疼,那件衣裳才穿了半年。
两人下山出了青云宗山门往凡界走。墨玄渊步子稳,不快不慢的,肩背挺得直。苏轻瑶跟在他后头,步子短,走两步得追一步。
她忽然想起来他今天穿的那件袍子领口磨了一道白边。以前从没注意过,他穿什么都那副样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看见了。她想问他是不是没有新衣裳,又觉得问了也白问,他肯定说"有的",然后继续穿这件。
走了大半天到了一个小镇。街上摆摊的挺多,卖馄饨的锅冒着白气,卖糖人的铜勺里糖稀拉丝。苏轻瑶好久没下过山了,东张西望差点撞上卖糖人的担子,墨玄渊伸手一把拽住她胳膊往回拉。
她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擦着他前襟,赶紧站直了。耳朵根烫得很,肯定红了。
"看路。"他手松开了。
"嗯。"她低着头走,盯青石板上的花纹。石头磨得发亮,中间刻了朵莲花,花瓣磨得快平了。她就盯着那朵莲花走过了整条街。
出了镇子又走两个时辰进了一座山。山不高但是密,树挤着树叶子叠着叶子,太阳照下来跟筛过的一样,地上一块亮一块暗。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混着烂叶子的味儿,踩一脚软塌塌往下陷。
苏轻瑶左脚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鞋底粘了厚厚一层,走路啪嗒啪嗒响。她索性不管了,反正那鞋本来也该换了,鞋头磨得都快露脚趾了。
"秘境在哪。"
"山腹里。平常不开,今天月圆才现。"
"你怎么知道的。"
"查了二十年。"
她就不问了。二十年,她现在十六岁,人家找一株草找了比她岁数还长的日子。她学酿酒学了一年就觉得长了,墨玄渊这个人有时候真搞不懂。
月亮上来的时候确实圆。亮堂堂的跟个白盘子扣在天上,山路上树影子清清楚楚,风一吹影子跟着晃。
墨玄渊带她走到一面石壁前头,光秃秃的,青苔长得老厚。他闭眼把手贴上去,肩膀微微往前倾,像在听什么。
苏轻瑶站旁边看着他。月光照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忽然想,以前二十年里那些月圆夜他是不是也一个人站在这儿等石壁开。那时候有没有人站他旁边跟他一块等。这个念头转了一下她就压下去了,不去想它。
石壁响了。裂开一道缝,越裂越大,最后成了一个拱门。门里头黑漆漆往外灌凉风,风里头带着一股土腥味,还有点什么说不清的甜腻味,闻着不舒服。
"进。"墨玄渊先跨进去,她一步不离跟着。脚一迈过那道线石壁就在身后合上了,闷的一声。
她回头看,门没了。
"别怕。"他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三天后再开,等着。"
苏轻瑶深吸了口气跟上。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全是乱石。有的大块到膝盖高得爬过去,有的小的圆滚滚踩上去打滑。洞顶压得低,有一段她弓着腰才能挤,脊背擦着岩壁过,粗粝的石头磨得她肩胛骨疼。
她没出声,咬着牙跟。
墨玄渊走前面,肩背把路挡了大半。她盯着他后脑勺看,他头发束得齐整,一根碎头发都没掉下来,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她自己的头发早就散了几缕贴脸上,抬手去扒拉,没两下又垂下来了。随它去吧。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忽然亮了。光从洞顶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像丝线,颜色是幽蓝的。整个洞被照得跟沉在水底似的,蓝汪汪的。
苏轻瑶仰头看,那些光不刺眼,看得久了身上发冷。她伸手去接了一下,光从手指缝漏过去什么也抓不着。她打了个冷战追上墨玄渊,下意识攥住了他袖口。
他没甩开。她攥着那块粗布料子走了一路。
"蓝萤石,不管它。"
她没松手。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头豁然开了片空地。地上长了一丛草,有一棵跟纸上画的一模一样,细叶子紫花,花小得跟米粒差不多,在蓝光里晃悠。
苏轻瑶指着:"师父,是不是那个。"
墨玄渊过去蹲下看了两眼,说"是"。伸手去拔,还没挨着草根地面先震了一下。
苏轻瑶脚下一晃差点坐地上。紧接着空地旁边的石壁里唰地窜出条东西来,黑影子快得眼睛追不上。等那东西盘住了她才看清楚,蛇身子,头上有角,嘴里往外喷黑气。腥味一下子冲过来,跟进门那股甜腻味一样但浓了十倍,她胃里翻了一下。
墨玄渊一把把她扽到身后拔剑就砍。剑光斩上去铛的一声跟砍铁似的,那东西弹回去盘在地上嘶嘶响,两只眼血红。
苏轻瑶认出来了,蛟。水桶粗,鳞片黑得反蓝光。
"后退,别靠前。"
她往后挪了几步,手握着霜白剑,指节攥得发白。她知道自己上去就是白给,不添乱就是帮忙了。
蛟又扑了。这次直冲墨玄渊面门,速度快得跟射出来的箭一样。他侧身躲过去反手一剑削在蛟脖子上,这回砍进去了,黑血溅了一地。蛟疼得嘶了一声尾巴横扫过来,墨玄渊慢了半拍,肩膀被扫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咚的一声闷响。
苏轻瑶胸口一缩。
墨玄渊从石壁上滑下来坐了两息,左手撑着地站起来。左肩塌了半截抬不起来了,血把袍子洇黑了一大片。
她喊了声师父想冲,他声音先甩过来:"别过来。"
他右手握剑站直了,血顺着胳膊淌到剑柄又从剑尖往下滴。他像没看见似的又冲上去。这次快了,剑在手里转了一圈直刺蛟的七寸。蛟往旁边躲慢了半拍,剑尖扎进肚子。
蛟的嘶叫声变了个调子,扭了几下不动了。
墨玄渊拔剑退后两步盯着尸体看了两息,确认不动了才把剑垂下去。他喘得厉害,肩膀上的血还在往外冒,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
苏轻瑶跑过去扶他。他一开始想推,走了两步左肩使不上劲就没动了。她一手架他腰一手举着霜白剑照路,比他矮一个头,胳膊得往上举才能扛住他,走得费劲。她步子迈得碎,怕扯着他肩膀。
墨玄渊从怀里把紫霜草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回去的路还是那些乱石和窄洞。苏轻瑶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好几次差点绊在石头上,赶紧站稳了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墨玄渊没说话,但她觉得他靠过来的分量比以前轻了。不是真的轻了,是那种让你觉得他没那么绷着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到石壁前。他抬手贴上去门开了,两人跨出来外面天大亮。太阳晒在脸上暖烘烘的,苏轻瑶眯了眯眼。转头看墨玄渊,脸白嘴也白,眼睛倒是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草。
"拿到了。"他说。
"你肩膀还在淌血。"
他低头瞅了一眼:"回去再弄。"
附近有条溪,苏轻瑶把他按在溪边石头上坐下。自己蹲在水边打水,撕了块衣角沾湿了搓了两下。蹲那儿搓了好一会儿没站起来,她怕一站起来眼睛里的东西掉出来不好看。
等稳住了才站起来走过去蹲他旁边给他擦血。伤口不深但是长,从肩膀一直划到后背,袍子破了一片口子,里面皮肉翻着。她擦的时候手放得轻,还是看见他肩膀绷了绷。
"疼就说。"
"不疼。"
"哄鬼。"
他没吱声。她低头给他擦伤口,头发几缕从耳边垂下来挂在脸前面,她没手去拨,就这么挡着看。墨玄渊坐着不动让她弄,她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凉凉的,他眼皮垂下来看她。
她说:"那蛟差点弄死你。"
"它没那本事。"
"它有。"她声音一下子高上去了,"尾巴扫过来你再慢半拍人就没了。你当我没看见。"
墨玄渊不吭声了。
她把伤口周围的干血擦干净,换了块干净的布条往上缠。低着头缠的时候睫毛在抖,手上也抖,她压都压不住。
"手抖什么。"
"我怕你死了。"她没抬头,声音闷在胸口里。
溪水哗哗地响。不知道哪棵树上有只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说了它没那本事。"
她停下手抬头看他,眼圈红了一圈,里头的东西没掉出来。
"你要有本事你就不受伤了。"她说,"你回回都说没事小伤,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到底多疼。"
墨玄渊没马上接。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着溪水,又移回来。
苏轻瑶把沾血的布条扔进溪里。水托着那块布转了半个圈往下游去了,血丝慢慢散开。
她蹲在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肩膀旁边的皮肤,轻轻的,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刚才撞墙上的时候我心跳都停了。"她说,"我就在想,你要死了我怎么办。"
"你不会让我死。"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我又不是神仙。"
"你上次用血救我。"他说,"这次你也会。"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笑什么。然后一滴东西啪嗒掉在膝盖上了,她赶紧拿手去抹。
"你这个人真是。"她站起来,"走吧,回去上药。"
两人接着走。她还扶着他,这回他没推。路上也没话,但她觉得他靠过来的分量确实轻了。
到玄峰天快擦黑了。
苏轻瑶把他扶进竹楼按在椅子上坐下,翻箱倒柜找伤药。找到一瓶金疮药还是上次周瑾送来的,拧开盖子闻了闻没坏。给他重新上药包扎的时候手快了,勒布条一使劲把他勒得嘶了一声。
"哎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松了松。
"没事。"
包好了收拾桌子上的东西,在他对面坐下来。屋里的油灯芯偶尔爆一下,光一跳一跳的。
她胸口咚咚咚地跳,手搁膝盖上攥着裤子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师父,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我喜欢你。不是徒弟跟师父那种。是女人跟男人那种。"说完嗓子发干,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响得她自己都听见了。她想重说一遍,说得好听点,但嘴笨,话到嘴边还是那些字。就那样吧。
墨玄渊看着她,挺久没说话。她心一下下往下坠,手攥得更紧了,她想他要是不说话她就站起来走人,以后全当没说过。可腿软得站不起来。
他开口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玄渊尊主,青云宗掌门,仙门第一人。"
"你知不知道我身上背着什么。"
"你爹娘的仇,灵珠,仙门的担子。"
"你一个半魔,跟我在一起,仙门那边随时可能发现。到时候我不一定护得住你。"
"我不怕。"
"你应该怕。"
"我不怕。"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打着抖,但是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的,"我娘死了我一个人活到现在,我怕的东西早死光了。我就怕你不理我不管我不要我赶我走。"
墨玄渊看着她。灯芯又爆了一下,噗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布条,又抬头看她。
"过来。"
她站起来了走过去。墨玄渊伸手握住她手,手是凉的,握得紧,紧得她骨头硌得慌。
"你今天在溪边问我有多疼。"
她点头。
"疼了三百年。十岁开始,天天疼,白天晚上,练剑睡觉,没跟人说过。"
他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
"你说你心跳都停了。"他说,"活了这么久头一回有人跟我说这话。"
她眼泪没憋住,两颗一前一后砸在手背上。她想忍,没忍住,后面跟了一串,拿另一只手去擦越擦越多。
墨玄渊伸手替她擦脸,指头凉凉的。
"我不说好听的。说了你可能不信。但你在我这里跟别人不一样,你住进来的头天我就知道不一样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我得想清楚。"
"想清楚没有。"
"想清楚了。"
他站起来把她往前拉了拉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泪没干,嘴是弯的。
"苏轻瑶,我墨玄渊没跟人承诺过什么。今天跟你承诺,活着一天护你一天。上刀山下火海,我挡你前头。"
"那你不能死。你死了谁护我。"
"我不死。"
"你发誓。"
"我发誓。"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抱住了他腰。他心跳咚咚咚传过来,很稳。她闭眼听着觉得这辈子值了。
墨玄渊伸手环住她肩膀,动作有点僵,像不怎么抱过人。但是抱得紧,紧得她肋骨疼。
"松点,喘不上气了。"
他松了点,没全放。
她在他怀里笑出来了,笑完又哭,哭完又笑。她想墨玄渊这辈子大概没见过一个人又哭又笑跟抽风似的,今天算见着了。
那天晚上她没走,睡在他竹楼里。墨玄渊让她睡床,自己坐地上靠着墙,说地上凉对她腰不好。
苏轻瑶裹着被子侧躺着看他。月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横了他一脸,闭着眼打坐呢,呼吸匀着,嘴角弯了一点。
"墨玄渊。"
他"嗯"了一声。
"我喜欢你。"
"知道。"
"你也是吧。"
顿了一下。"嗯。"
她笑了,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窗台上那封信被风吹了一下,纸角翻了翻又落回去。
她看见了,懒得去管。明天再说。
明天得先把酒续上。墨玄渊喝过那个坛子见底了,再酿几坛。不,多酿点,够他俩喝不完的量,够喝到想不起来还剩多少的那种。
桃树叶子在外面沙沙响。她听着,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