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桃花帘外遇东风
第八章:清月施小计,疑心初发芽
苏轻瑶觉得日子甜得有点发晕。
从秘境回来之后,她跟墨玄渊之间那层纸就算彻底破了。他不再只是她师父,她也不只是他徒弟。两个人中间多了层东西,薄薄的,可谁都能看见。苏轻瑶有时候半夜醒了想到这事儿,能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声来。
每天天一亮她就往竹楼跑。端碗粥,拎壶茶,或者什么也不带就空着手去。墨玄渊也不撵她,她窝在旁边翻书,他就在桌子上写字。一句话不说,空气里甜丝丝的。她自己都觉得腻,可就是舍不得走。
剑法也顺了。墨玄渊教她跟以前判若两人,以前练一遍不对就拧眉毛加叹气,现在能多说两回,偶尔还扔一句还行。就"还行"两个字,苏轻瑶能乐一整天。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没出息。
这天中午她炖了锅鸡汤,端去竹楼。墨玄渊窝在椅子里翻一本旧书,书页卷了毛边,瞧着都快散架了。闻到香味他抬起头来。
"又炖。"
苏轻瑶把碗搁在桌上,说:"你肩膀还没好干净,补补。"
墨玄渊看了她一眼,端起碗来喝了一口。舌头在嘴里咂了咂。
"咸了。"
苏轻瑶凑过去也喝了一口。真是咸了,盐估计撒了两回,她自己炖着炖着就忘了。她皱了下鼻子:"手抖了,下回少放。"
墨玄渊没说咸的事,又喝了两口。放下碗问她:"今天没练剑?"
"练了。两个时辰,清风十三式最后三式都顺了一遍。你要不要看看。"
"等会儿。"
他看着她,停了停,忽然说:"轻瑶,你那日在秘境里说的话,当真。"
苏轻瑶说:"当然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墨玄渊伸手把她鬓角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去。指尖刮过她耳朵边上的时候,苏轻瑶脖子一缩,随即又笑了。
"你这人真是。以前冷得跟石头似的,现在倒学坏了,动手动脚的。"
墨玄渊把手收回去,说:"你不愿。"
"愿。愿得很。"她把脑袋靠过去贴在他肩膀上。他衣服上那股松木味淡淡的,肩膀那块的布条还缠着,她不敢使劲,就那么轻轻靠着。"玄渊。"她叫他名字。
"嗯。"
"你说要是一直这样多好。不用管什么仙门魔族灵珠碎片,就咱俩,窝在这个院里。你练剑我酿酒,你喝茶我做饭。多美。"
墨玄渊没接话,手搭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就那么两下,轻轻的。
苏轻瑶没看见的是,他听见"灵珠碎片"那四个字的时候眉毛弹了一下。就一下。松开了。可他那一下弹得太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着了。
下午苏轻瑶蹲在桃树底下刷酒坛子。桃子尖已经开始泛红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摘。她盘算着到时候酿一批桃子酒,桃花酒喝了一春天了该换换口味。坛子是去年秋天买的,搁在墙角积了一层灰,她拿水泡了半天才刷出来。
正刷着,听见院门口有人说话。抬头一瞧,沈清月来了。
沈清月今天穿了件月白衣裳,头发拿一根银簪子挽着,瞧着比平时素净。手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拎。
她走进院子,笑着说:"轻瑶妹妹,又忙活呢。"
苏轻瑶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说:"师姐来了。师父在竹楼里。"
沈清月说:"我不是来找师父的,就是来看看你。"她走到桃树底下仰起头,看着那些青里透红的果子:"这桃子快熟了,回头能摘不少吧。"
苏轻瑶说:"嗯,打算酿酒。"
沈清月笑了一下:"妹妹真是有心。师父有你在跟前照料,咱们也放心了。"她朝四周看了看,又往竹楼那边瞟了一眼,声音往下压了压:"妹妹,有句话我不晓得该不该讲。"
苏轻瑶心口紧了一下。"师姐你说。"
沈清月低着头,像是自己也在掂量。过了会儿她才开口:"我前些日子下山,听了些闲话。说是你娘当年在凡界的时候,跟魔族的人有过交道。还有人说他亲眼见过你小时候被一个魔族抱过。更有人猜,你来青云宗不是碰巧。"
苏轻瑶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谁说的。"
沈清月摇头:"传开了,找不着谁起的头。"她看着苏轻瑶,眼底那点关切瞧着不假。"妹妹,我不是要挑拨你跟你师父的关系。我是怕这些话被人拿来使,回头伤着你。你最好先跟师父说一声,省得他从别人嘴里听着了心里头硌应。"
苏轻瑶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攥着手里的坛子边沿,指节都捏白了。
"谢谢师姐提点。"她说,"我会跟师父说的。"
沈清月点点头,没多留,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步子很轻,裙摆扫过地上的落花也没带起什么声音。
苏轻瑶还站在桃树底下。手里那个湿坛子她攥了半天,这会儿才想起来放下。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不冷,可让人浑身不自在。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手上这水是凉的还是热的,盆子里水早就凉透了,她刷了多久了。
那封匿名信。沈清月之前问东问西。现在又是这些话。她几乎敢肯定跟沈清月脱不了干系,可她拿不出证据来。这种事光凭感觉去指认,谁信她呢。
她把坛子搁下,拿袖子擦了擦手,往竹楼走。
一边走一边心里打鼓。沈清月那些话太要命了,被魔族抱过,不是碰巧,每句都往最软的地方扎。她知道墨玄渊说过信她,可她还是怕。人这种东西最奇怪了,别人跟你说一百遍信你,你该怕还是怕。
她敲门进去。墨玄渊还在看那本旧书,不过她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那个移开的动作很快,快的让苏轻瑶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清月来了。"他说。
"你听见了。"
"嗯。"他把书合上,"她说什么了。"
苏轻瑶把沈清月的话学了一遍。学完了她就盯着墨玄渊的眼睛看。那双眼珠子黑沉沉的,她读不出什么来。以前她能读出来的,现在读不出来了。她甚至不知道是自己读不出了,还是他的眼睛变了。
墨玄渊安静了一会儿。那个安静有点长,长到苏轻瑶能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
"你娘的事,"他说,"我会查。你不用多想。"
苏轻瑶说:"你信我不。"
墨玄渊说:"信。"
他说得干脆。没打磕绊。苏轻瑶心里松了一下,走过去坐他旁边。坐下之后她才发现,他手里那本书的封面被他捏得变了形,指关节白得发青。
她没说话。把这事儿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墨玄渊没睡着。
以前不可能。他这人睡觉利索,沾枕头就着。苏轻瑶以前还笑话过他,说你这种人说睡就睡,跟猪有什么区别。他当时看了她一眼没搭理她。
但今天他翻来覆去的。
苏轻瑶的半魔血脉。她生在那片地界。她娘死得糊里糊涂。现在又多了一条,她小时候被人看见跟魔族有来往。他忽然想起来今早她蹲在灶台前面吹火的样子。火苗子蹿起来把她脸映得红扑扑的,她鼓着腮帮子吹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个画面跟脑子里这些冷冰冰的东西搅在一块,他胸口堵得慌。
他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把灯点上。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旧册子,翻到记灵珠碎片那页,又翻到记魔族据点那页,两页摊开了并排放着。
她的生年,跟灵珠碎掉那年是一样的。她的生地,离魔族据点不到十里地。她血里有灵珠碎片。
油灯芯子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他盯着那两页纸,盯得眼睛都酸了。后来他把册子合上了,啪的一下,声音在夜里特别响。
他告诉自己别想了。她就那丫头,用血救过他,在秘境里红着脸说喜欢他。跟魔族能有什么关系。
可这话说完他自己都不信。有些念头就是这样,你越说别想了它越往你脑子里钻。跟长了脚似的。比你吃饭走路还快。
他躺回去瞪着房梁,瞪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三天沈清月又来了。
这回她没在院子里停,直接上了竹楼去敲门。苏轻瑶那会儿在厨房忙活,压根不知道她进院了。
沈清月进门以后,墨玄渊正坐着看信。他抬了头,表情没变,可眼底那点温度往下掉了掉。
"有事。"
沈清月把门带上,走到桌前,声音压得极低:"师父,上次说的事,弟子又查到了一点东西。"
墨玄渊把信放下:"说。"
沈清月从袖口里抽出几张纸搁在桌上。"凡界有个画师,说十几年前在山下镇上见过一个女的,长得跟轻瑶妹妹很像。他说那女的身边老跟着一个魔族的人,而且他见过她好几回,记得清清楚楚——她右手腕子上有道淡红色的胎记,形状像片小桃花。"
她说着把纸铺开。上头画着几幅像,笔法算不得精细,可轮廓分明。画上的女人眉眼跟苏轻瑶像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尤其是那双眼,又黑又亮。苏轻瑶的眼睛就是那样的,跟两颗黑葡萄似的。
墨玄渊看着画像没说话。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天他给她摘头发上那片桃花叶子的时候,指尖蹭过她手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记这个。
"这画师现在在哪儿。"他问。
"还在镇上,弟子留了人盯着。"
墨玄渊把画像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他没再看。
沈清月又说:"师父,弟子不是要针对轻瑶妹妹。可这事关乎青云宗上上下下。她要真跟魔族有牵连,咱们得早做打算。"
墨玄渊抬起眼看她。那眼神不重,可沈清月往后缩了缩脖子。他注意到她缩了。
"我让你查她身世,"他说,"是查她爹娘是谁。你查的这些,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过。"
沈清月低下头去,声音放软了:"是弟子多事。可弟子是怕师父被人蒙在鼓里。"
墨玄渊没接话。窗外的光从纸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那几张画像上,又被他扣着的纸背挡住了。光影交错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养过一只鸟,每天喂它,后来有一天它飞走了再没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会想起那只鸟。
"东西留下,"他说,"你出去。"
沈清月点头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师父,人心隔肚皮。弟子见过太多当面冲你笑、背后捅刀子的人了。"
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虫子在叫。
墨玄渊一个人坐着。那几张扣着的纸就搁在他面前,他盯着纸背看了很久,到底没翻起来。可他闭上眼,画上那双眼就和苏轻瑶那双眼叠在一块了。
他站起来出了竹楼。
院子里苏轻瑶正在晒花瓣。她听见门响抬了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还是跟平常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她脸上沾了块面粉,估计是早上和面的时候蹭上的,一直没擦。头发上还别着一片桃花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
墨玄渊走到她跟前站住了。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两天长得像过了两个月。
"轻瑶。"他说。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娘到底是怎么走的。"
苏轻瑶手里的花瓣停了。她看着墨玄渊,笑容慢慢收回去。就像退潮,一点一点地退,最后脸上什么也不剩了。
"病死的。"她说,"跟你说过好多回了。"
"什么病。"
他声音压低了。苏轻瑶抬起头来看他,发现他垂着眼皮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可她觉得他看的不是她。看的是别的什么,很远。她心跳漏了一拍,胸口那个位置空了一下。
"痨病,"她说,"大夫说的。"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石桌上两片花瓣卷跑了,打着旋儿飘到地上。谁也没去捡。
墨玄渊没再问。他伸手把她头发上那片桃花叶子摘下来,动作轻轻的。叶子躺在他掌心里小小的,他看了一眼,收进了袖口。
"凉糕,"他说,"我一会儿尝。"
他转身回了竹楼。步子还是稳的,一步一步的,可苏轻瑶觉得他肩膀比前两天沉了,像是上面搁了什么东西。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他。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堆晒了一半的花瓣。
她蹲下去继续弄。弄了两片手就停了。她心里慌,可慌什么她说不上来。就觉得有东西在裂,细缝子,看不见摸不着,可她就是知道裂了。
傍晚她把凉糕端过去。墨玄渊尝了一口,说好吃。可他说好吃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没看她。筷子也搁下了,就尝了一口。他平常吃她做的东西能吃半盘子。
她问他是不是有心事。他说没有,就是累。
苏轻瑶没再追问。收了碗筷出来站在竹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墨玄渊撑着额头坐在桌前,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个影子看起来比他本人老多了。
她轻轻把门带上,回了自己屋。
躺床上以后她翻了半宿。越想越不对劲,沈清月那几句话、她拿出来的画像、墨玄渊今天问她那些,每一样都往同一个方向指。她觉着有人在织一张网,她就在网里头,一步一步往里踩。可她不知道织网的人到底想网住谁。是她,还是墨玄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今天下午刚晒过的太阳味儿。闻着这个味儿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去找墨玄渊。他已经在院子里了,站在那棵大桃树底下背对着她。桃树叶子密密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了他一身。
她走过去站他旁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尖,凉的。碰到的那一刻他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把她的手攥住了。
"师父。"她叫他。
"嗯。"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走。"
墨玄渊没马上接话。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我知道。"他说。
苏轻瑶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闭上眼。阳光照在脸上暖乎乎的,桃树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响。她闻到他袖口里那点松木味儿,还混着点墨香。
她想只要他还信她,她就没什么好怕的。
可墨玄渊攥着她手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东西没停过。那两页册子上头的字,那几张画像上的眼,她自己说的那句痨病。还有她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注意她手腕上有没有东西。
他攥得更紧了一点。像是攥紧了眼前这个人,就能把那些影子都挡在外面。可他心里知道,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不深,可是它在那儿。你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