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遗落魔族佩,假证摆上台
墨玄渊下山之后,苏轻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碗凉透的长寿面吃完了。
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其实这面她揉得挺卖力气的,面醒了大半个时辰才擀的,切得也匀。但凉了就是凉了,面坨成一团,嚼着腮帮子发酸。她也不急,就慢慢吃,像是在嚼一个心事。说不上来为什么,就觉得他一口没动就走了,这碗面她不能倒。
吃完了她蹲在井边刷碗,水凉得激手。刷完了搁在石板沿上晾着,然后坐在桃树底下发呆。
桃子红了尖了。个头顶大的那只已经泛出透亮的胭脂色,皮上还有一小块疤,不知道是虫咬的还是去年冬天冻的。再过个四五天就能摘了。她想着等他回来俩人一块儿摘,一块儿酿酒。她去年秋天试着酿过一坛子桃子酒,糖搁多了,喝起来嗓子眼发黏。今年她打算少放二两冰糖,看能不能清爽点。
她摸着肚子,小着声说:“宝宝,等你爹回来了我就告诉他。他肯定高兴。他那个人不笑,但心里高兴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风一吹,桃树叶子哗啦啦响,有片叶子落在她头发上,别在发缝里,她也没摘。
太阳落山了,墨玄渊没回来。
月亮升起来了,他还是没回来。
她站在院门口扶着门框往山路上看,黑黢黢的连个萤火虫都没有。她心里发慌,但跟自己说,别慌别慌,他是玄渊尊主,仙门里头头一号的人物,能有什么事。可那话说着说着她自己都不太信了。
回了屋躺床上,翻过来掉过去,被褥折腾得一团乱。枕头都让她拱到床尾去了。半宿了才迷糊过去,睡着了梦里也是他站在一条山路上背对着她走,越走越远。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俩黑眼圈起来。也不算是起来,就是根本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先去敲竹楼的门,咚咚咚三下,没人应。推门往里一瞅,被褥整整齐齐叠着,床头的油灯灯盏里油都没少,一看就知道昨晚上压根没回来睡。她去厨房烧了水熬了粥,端到石桌上放着。等了一会儿凉了,又热,热了又凉。这么反反复复弄了三回,桃树底下的影子从西挪到东,日头都偏了,墨玄渊还是没个影儿。
到下午的时候她坐不住了。把院门拉开一条缝往外头张望,山路空得能听见风声在里面来回窜。她想着要不要下山去镇上问问,但墨玄渊走前撂下一句“你在家待着”,她心里头那根线绷着,脚迈出去又缩回来。
她在院子里来回走,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圈。桃树底下那块土都让她踩瓷实了,脚底板能觉出来比旁边硬一大块。后来她干脆坐在台阶上等,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天快擦黑了院门口才响起脚步声。
她一下子弹起来跑过去,腿都有点发软。墨玄渊走进来,脸色白,眼下那块青跟让人打了一拳似的。但他身上干干净净的,衣裳连个褶子都没多。
她松了一口气,话从嘴里冲出来:“你走了一天一夜,我吓得够呛。”
墨玄渊看着她,说:“镇上出了点事,刚处理完。”
“什么事?”
“魔族的人出现在镇子上,伤了几个人。我带人去追,没追到。”
她心里咯噔一声。魔族。这俩字就跟有人拿冰棍儿贴她后脖颈子似的,凉得她一激灵。她身上流着半拉魔族的血,这事她心里门儿清,墨玄渊也知道。平时谁都不提,但这俩字一出来她就觉得气短。
她愣了一瞬才想起来问:“那你吃了吗?粥还有,热着呢。”
他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行。”
俩人坐下。她盛粥,端了一碟子芥菜丝,前两天腌的,盐搁得有点狠了,齁嗓子。墨玄渊喝了两口粥,放下碗,抬眼瞅她。
“轻瑶,你昨天说有事要跟我讲。”
她心跳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搁在肚子上。话都到嘴边了,可他眼下那片青太扎眼,夹菜的时候指尖捏筷子的地方发白。她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反正也不差这一两天,等他歇过来再说。
她说:“没啥大事。就你生辰嘛,昨天没来得及说。”
墨玄渊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追问。把剩下的粥喝完,碗搁桌上。
“我去歇会儿。”他站起来往竹楼走,步子比平时慢一拍。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比平时更不爱吭声。身上像是背着啥东西,但她问不出嘴。
她收拾碗筷端着往厨房走,走到半路忽然钉住了。手里还端着摞碗,她把碗往石桌上一撂,先摸左边袖子,空的。再摸右边,空的。她把身上上下翻了一遍,没有。跑回屋里翻了一遍,被子掀了枕头挪了柜子里的衣服全抖出来摊了一床,找不着。
那块玉佩没了。
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黑的,上头刻着一只展翅的鸟,翅膀尖儿上有道裂痕,是小时候她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的。娘说那是她爹送的定情信物,苏轻瑶从断奶那天就挂在脖子上,换衣服都先摘下搁枕头底下,从来没离开过身。
她急得满脑门汗珠子。又跑去桃树底下找了一遍,趴在地上拿手扒拉石子路,厨房灶台后头都摸了,没有。
她直起腰站在院子里喘气,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昨天早上还在的,她换衣裳的时候还特意摸了一下那个翅膀尖儿上的裂痕。怎么说没就没了。
可能掉在哪了。也可能,有人拿走了。
她脑子里闪出沈清月的脸。那天沈清月来的时候她正蹲在井边刷坛子,满手是水,背冲着屋门。沈清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还在她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是墨玄渊回来了,头都没回。可现在想想,那会儿她屋里没人,门敞着,玉佩就挂在床头的荷包里头。
荷包是她自己缝的,桃红色底子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针脚疏一针密一针,跟狗啃的似的。
她咬了咬嘴唇,手攥紧了。没证据,但她后脊梁一阵阵发紧,直觉告诉她就是沈清月拿的。
她走到竹楼门口想敲门告诉他,手举起来又撂下了。刚才他进屋的时候靠椅背上闭着眼,那累劲儿她看见了。她不想拿这个烦他。再一个,她空口无凭的,他说不定觉得她小心眼儿。
她放下手回了小屋。
那一宿又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做梦都是找那块玉佩。梦里她在一片黑漆漆的地方跑,地上全是碎石头硌脚底板,跑得她腿肚子转筋,就是找不着。
第二天她一睁眼,两个黑眼圈比头天还深。她去敲墨玄渊的门,想说玉佩丢了。咚咚咚三下没人应,推门一看,竹楼里头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棱是棱角是角,人早走了。
她正愣着,院门口有人说话。出去一瞧,是周瑾带着俩弟子,怀里抱着几摞书,摞得最高的那本都快蹭着下巴颏了。
周瑾冲她点了下头:“苏师妹,师父让我们来搬几箱书。他今儿在长老院议事,晌午不回来吃饭。”
她应了一声:“好。”
站门口看他们进进出出搬完了,周瑾朝她拱拱手带人走了。她关上门靠着门板,院子里空了,风从桃树叶子缝里钻过来凉飕飕的。
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个念头——墨玄渊的书房她从来没进去过。那扇门一直锁着的。
她走到书房门口,伸手试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其实到现在她也没想明白自己那天为啥要进去。就是站在院子里转圈儿,转着转着就到那门口了,脑子一热推了一把,谁知道真能推开。
书房不大,四面墙全是书架,书塞得满满当当的。有一格塞得太挤了,几本书歪着卡在里头抽不出来。窗边一张书桌,上头铺着纸,笔搁在砚台上,墨干透了。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还是迈进去了。说不上来想找啥,就是这院子太空了,空得她胸口发闷。竹楼没人,她待自己屋里又觉得四面墙朝她挤过来,就想找个地方待会儿。
她走到书桌前站了片刻,低头看见桌角压着一摞纸,最上头那张露出来个角。她本来没打算翻人家东西,但那上头画的让她眼睛定住了。
是一幅画像。画上的人跟她长得太像了。眉眼鼻子嘴角微微翘起来的弧度,简直照着她描的。但那女的比她年纪大,眼角有几道细纹,穿一身暗紫色衣裳,旁边还站着个人影,涂得乌漆麻黑的,五官分不出来。
她拿起那张画,手开始哆嗦。她认出来了,画上的是她娘。她娘临走那两年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了,但这是她娘年轻时候的模样,眉眼间那股子劲她不会认错。
可她娘边上那个黑影是谁?
她把画翻过来,背后写了一行小字:疑似魔域中人,与苏氏女同出青云山下,时辰不详。
她整条脊梁骨都凉透了,就跟有人拿井水从她领口浇下去一样。
她把画搁下,底下还压着几张纸。抽出来看,上头写着她娘的姓名、住址、啥时候没的。还有一行字——据查,苏氏女与魔族来往密切,身份存疑。
这些字她认得。瘦硬,笔画收尾带个勾。墨玄渊给她写剑谱、留便条全是这笔迹。
他一直在查她。
她手抖得那几张纸哗啦哗啦响。前两天墨玄渊在桃树底下问她“你娘到底怎么没的”,当时他语气平平的,她还以为他就是随口一问。他问的时候手里捻着一片桃叶子,来回搓,她当时还想这人难得有小动作,怪新鲜的。现在看,他那会儿就在对东西了。
她退了两步,后背撞书架上,一本旧书掉下来啪地砸她脚面上。她弯腰捡,书页翻开了,里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画着一块玉佩,黑的,上头刻着展翅的鸟,翅膀尖儿上那道裂痕都描出来了。图下面一行字:魔族信物,用于联络暗桩。此物出世,必有魔域中人接应。
她盯着那页纸,脑子里像有人哐当摔了个碗,碎茬子溅了一地。
她娘的玉佩,是魔族信物。
那她娘到底是谁?她爹又是谁?她小时候被送上青云宗,真的就是碰巧?
她腿软了。靠着书架滑坐到地上,书还攥在手里,纸页硌着掌心。她想起她娘咽气那天的话,气都喘不匀了,断断续续的:“轻瑶……你一定要进玄渊尊主的门下……只有他能护住你……”她娘说这话的时候攥着她的手腕子,指甲都掐进她肉里了,留下四个小月牙印子,过了好几天才消。
当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娘是怕有人来抓她,才让她赶紧找个靠山。
可这个靠山,现在在翻她的底。
她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腿上那股麻劲儿消了才扶着书架站起来。她把书塞回去,把那幅画和那几张纸按原来的角度摆好,连笔搁的位置都没敢动,怕他看出来有人翻过。
出了书房把门轻轻带上,合严实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那棵大桃树。桃子红了一半,头顶那只最大的已经熟透了,软软的深红色,皮薄得能透光。再挂两天就掉了。昨天她还想等他回来一块儿摘,现在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那天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竹楼门口坐台阶上。石头凉,凉气隔着衣裳贴她大腿上。她就那么坐着等,一动没动,脚边落了两片桃叶子她也没拨开。
等了一个多时辰,也许更久,太阳都挪到头顶正当中了,院门口才响起脚步声。
墨玄渊走进来,看见她坐台阶上,怔了一下。
“你坐这儿干啥?”
她站起来,眼睛定定看着他:“我有事问你。”
他看着她脸上的神色,沉默了一会儿。
“进屋说。”
俩人了竹楼,门关上。屋里暗下来,日光从窗格子透进来落在地上一条一条的。她站在屋子中间,开门见山。
“你查我娘的事。查了多久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躲。“你住进来的那天就开始查了。”
她心口那块肉像被人掐了一下,不疼,麻。“你查出什么来了?”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那几张纸又拿出来摊在桌上。“你娘姓苏,住在青云山下。她和你爹都不是凡人。你爹的身份查不到,但她有问题。她生前和魔族的人有来往。”
“就凭这些?”
他抬眼看着她:“还有你身上那块玉佩。你娘留给你的。那是魔族信物。”
她指甲掐进掌心里。“那块玉佩丢了。昨天没的。”
他眉头皱了一下:“丢了?”
“让人偷了。我觉着是沈清月。”
他没接话。沉默了几息才问:“你凭啥觉着是她?”
“那天她来过,在我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当时在院子里刷坛子没留意。后来玉佩就没了。”
他没说话。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他脸上看不出来在想啥,那张脸收得跟往常一样干干净净的。但她认识他久了,知道他越不吭声越不对劲。
她心里越来越凉。她等他一句“我帮你查”,或者“你想多了”。可他啥也没说,就那么杵在那儿。
“你是不是不信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他抬起头:“我信你。但证据摆在这儿,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啥证据?那幅画吗?那个人是不是我娘我都不确定,她旁边那个黑影子是谁我也不知道。你凭啥就说她和魔族有来往?”
“那块玉佩是关键的。你把它弄丢了。”
她胸口像挨了一拳,气都喘不匀。“不是我弄丢的。是让人偷了。”
“你说是沈清月偷的。证据呢?”
她张了张嘴。没有。她只有感觉,说出来跟小孩儿耍赖似的。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你就这么信她,不信我。”
他走上前一步伸手想碰她肩膀。她退了半步,鞋跟磕在桌腿上,咚一声闷响。
他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我不是不信你。轻瑶,这些事凑到一块儿了,我没办法装看不见。”
她抬头看他,眼眶里那点东西快兜不住了。“那你打算咋办?把我绑去长老会说我是魔族的奸细?”
他眉心拧成一条竖线。“我不会让你出事。”
“那你查我干啥?查来查去说到底还是不认我。”
他没接话,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她站着。窗外阳光照进来,他影子拖在地板上又长又薄,像一张纸片贴在砖缝上。苏轻瑶看着那个背影,还是那身黑衣,肩膀还是那么宽。可她忽然觉得够不着了。隔了条河似的,水还浑着,看不透底。
她想起前两天还琢磨着怎么跟他说孩子的事。现在嘴跟让人拿线缝上了,那个字死活挤不出来。她怕说出来他觉着她拿孩子当挡箭牌。再一个,她心里还有个更深的怕,怕他觉得这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了,偏偏赶在这些事都翻出来的时候。
她把话咽回去,攥着衣角,指甲把布面掐出印子来。
“你忙吧,我回屋了。”
她转身走出去,步子快得差点绊门槛上。到桃树底下她停了一瞬,抬头看头顶那只熟透的桃子。伸手想摘,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一步一步走回小屋,推门,关门,背靠着门板滑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下来了。一滴一滴砸衣裳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压着声不敢哭太响,怕他听见。外头风从树叶子缝里钻过去,哗啦哗啦响,听着像有人哭。
她哭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拿手背擦脸。脸上湿漉漉的,袖子蹭得生疼,鼻尖也红了。
忽然肚子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拿指尖轻轻叩了她一下。她把手放上去,那一下又来了,软软的,像很小很小一个人跟她打招呼。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声放稳:“宝宝,娘没事。你爹他……他会想明白的。”
她这么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落在手背上,热乎乎的。
她搂着肚子躺下来闭上眼。窗户外头月亮挺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跟撒了一层霜似的。她忽然想起上次昏过去之前在眼前看见的那团黑光,缠着一圈金线,像两条蛇绞一块儿。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那到底是啥。她心里头怵,怕那团黑光跟她娘有关系,怕她身上那一半血早晚要闹出啥事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不知道。
山下一个凉亭里头,沈清月站在那儿,月光照她半边脸上,白得发冷。她手里攥着那块黑玉佩,指尖摩挲着翅膀尖儿上那道裂痕,嘴角翘着。旁边站个黑衣男人低头瞅了一眼,说:“东西到手了。”
沈清月把玉佩收袖子里。“明天把消息放出去。就说苏轻瑶是魔族奸细,她娘是魔域派来安插在青云宗的暗桩。”
“证据呢?”
她笑了笑:“她娘就是证据,那块玉佩就是证据。她体内有灵珠碎片的事,也该让长老会那帮老头子知道了。我在玉佩上抹了魔域的残息,让他们拿法器一验就出来。”
黑衣男人点了下头,转身没进夜色里了。
沈清月站在凉亭里抬头往玄峰方向望了一眼。月亮照着她,她笑了一下,很轻。
“苏轻瑶,你占了不该占的地方。该还了。”
风从山上灌下来吹得亭子四周的草叶子沙沙响。月亮还是圆的,锃亮锃亮挂天上,照得整座山白森森的。
苏轻瑶在屋里躺着,手搁在肚子上。小孩儿又轻轻动了一下。她拍了拍肚子,声音哑哑的:“别怕。娘在呢。”
可她不知道,明天等着她的,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