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诛仙台上染血红
第二章：密室问缘由，爱恨两相扯
苏轻瑶在院子里等了三天。
三天里墨玄渊没回来。她早上起来生火做饭，煮了粥，炒了个青菜。粥煮好了放石桌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练剑吧，拿起剑挥了两下没力气。看书吧，翻开一页看了半天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她就坐在桃树底下，看着院门。
其实桃树底下挺凉的，地上都是碎花瓣，坐久了衣服上沾一层。她起来拍了拍，又坐回去。那三天她想了很多事，想她娘蒸的馒头为什么总有一个是歪的，想墨玄渊喝水的时候喉结动的那一下。想一会儿哭一会儿不哭的，自己也觉得自己烦。
第三天夜里门总算开了。
墨玄渊走进来，黑衣上沾了一身灰，脸上也是灰扑扑的。他的靴子边上全是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看了苏轻瑶一眼，说跟我来。
苏轻瑶站起来跟他往外走。他没去竹楼，也没下山。他穿过桃林走到院子后面那棵老槐树旁边，蹲下来手在地面上摸了几下。苏轻瑶看见地面裂开一道口子，下面是一排石阶，黑洞洞的往下走。
她没忍住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地方。墨玄渊说密室，跟我下去。他先走了，苏轻瑶跟在后头。石阶很陡，脚踩上去有点滑，她扶着墙走，墙是石头砌的，凉得扎手。大概下了几十级台阶，前面有一扇石门，墨玄渊伸手一推开了。
密室不大，比上面的院子小。四面都是石墙没窗户，墙上挂了几盏油灯。火苗晃晃悠悠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一股潮味儿，还混着旧纸页发霉的甜腥气。密室中间一张石桌两把石凳，角落里一排木架子，上面堆着旧书和卷轴，最上面那本封皮都卷边了。
墨玄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坐。
苏轻瑶坐下去。凳子也是石头做的，凉气透过衣服渗进来。她看墨玄渊的脸，灯底下比前几天还难看，眼下乌青一片，胡子也没刮干净，下巴上冒出短短的黑茬。他像好几天没合眼了。
墨玄渊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摊在桌上。苏轻瑶低头看，上面几行字还有几幅小画。她一眼认出来那是她娘的笔迹。她娘写字的习惯她记得特别清楚，写“苏”字的时候右边那一弯总是拖得特别长，跟纸上的字一模一样。
你娘写的信。墨玄渊说，从一个旧书商手里买来的。他当年在青云山下收旧书，一户搬家的人家里收了一批。
苏轻瑶拿起那张纸手在抖。信上写的不多，但中间有句话像根刺一样扎进眼睛里。我儿轻瑶，生于青云山下，灵脉殊异。若将来有难，可携此信至玄峰寻尊主墨玄渊。末尾落款苏若兰。她娘的名字。
她看了三遍才抬起头。这信写的是让我来找你。
墨玄渊看着她。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怎么知道玄峰在哪。一个普通的凡人村妇不该知道这些。
苏轻瑶说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
墨玄渊又从那一沓纸里抽出一张。上面画着一个标记，圆形图案里面一只展翅的鸟。跟那块黑玉佩上的一模一样。旁边一行字，苏氏若兰，魔域暗桩，代号青鸟。
苏轻瑶看见那行字，手指猛地攥紧纸边。谁写的。
查到这份资料的人三年前死了。墨玄渊说，被人下了毒，查不出是谁下的。
苏轻瑶嘴唇在抖。她看着那行字又看着她娘的笔迹，脑子里像在打架。一边是她娘坐在窗前给她扎辫子的样子，她娘哼的那个调子她现在还会唱。一边是这封信和这些字，硬要把她娘往另一边拽。
她把纸放回桌上。你就凭这几张纸认定我娘是魔族的人。
墨玄渊说不是认定，这些证据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苏轻瑶说那你呢。你查了三天就查到这些。
墨玄渊看了她一会儿，沉默了一阵。他说我还查到一件事。
他翻开最下面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日期和一个地点。日期是十六年前，地点是青云山下的一个村子。
你娘不是病死的。墨玄渊说，她死之前一个月有人去找过她。那人走后你娘开始卧床不起。给你娘看病的大夫半个月前死了。
苏轻瑶脑子嗡的一声。她站起来手撑着桌面。你说什么。
你娘的病来得太快。一个平时身体不差的人一个月就死了。墨玄渊说，而且给她看病的大夫半个月前被人灭口了。
苏轻瑶脸色白得像纸。她站在那里腿在抖。她记得娘死前那个月确实有一个陌生人来过。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她娘当时说是收旧东西的，苏轻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人走后的第二天她娘就开始咳，咳了半个月就起不来床了。
苏轻瑶慢慢坐回凳子上，手指冰凉。你是说我娘是被人害死的。
有这个可能。而且杀她的人和查她的人可能是同一拨。
苏轻瑶低头看着那几张纸，眼泪掉下来，落在纸上把“青鸟”两个字洇湿了。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哑得厉害。你查了三天就是为了告诉我我娘可能是被人害死的也可能是魔族的人。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应该知道。
苏轻瑶抬起头看着他。你信不信我。
墨玄渊看着她，灯影在他脸上晃。他的眼睛很黑，里面像关着什么东西，翻腾着但表面看不出来。他说我想信你。
苏轻瑶说想信就是不信。
墨玄渊没接话，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苏轻瑶看着他的脸心里像被人掰成两半。一半是她第一次见他的样子，浑身是血坐在山洞里，她拿手给他擦脸的时候他躲了一下。一半是他握住她的手教剑法，凉凉的指尖碰到她手腕。还有秘境里他替她挡那一剑，肩膀的血染红了大半边衣服，她给他包扎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可现在这个人跟她隔了一张石桌，隔了一沓纸，隔了一道她看不见的墙。那墙长什么样她不知道，但就是能感觉到在那儿杵着。
她说我今天把话跟你说清楚。我娘不管是谁她把我养大了没害过我。我娘让我来找你说你能护住我，我信了她的话也信了你。
墨玄渊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什么东西。
苏轻瑶继续说。我身上有灵珠碎片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来的，我体内有魔族血也不是我选的。但我苏轻瑶从小到大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墨玄渊的事。我拿血救过你，在秘境里挡在你前面过，我给你酿酒给你做饭。她说这些的时候越说越快，说到酿酒的时候顿了一下，因为那时候她酿坏了两坛，第三坛才勉强能喝，墨玄渊喝了一口皱眉头但还是喝完了。她那时候觉得他皱眉头的样子也挺好看的。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你自己摸着良心说我哪一件事对不起你。
墨玄渊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苏轻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灯从上面照下来她脸上全是泪但眼睛是直的。
你跟我说你是不是因为我是半魔所以才查我。是不是因为你有灭族之仇所以你看见任何一个魔族的人都觉得她可能害你。
墨玄渊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眼角红了嘴角绷得很紧。
他开口的声音很轻。我十岁那年眼睁睁看着我爹死在我面前。他浑身是血抓着我的手说玄渊替我们报仇。从那以后我每天练剑每天杀人，杀的每一个魔族身上都带着我爹的血。我停不下来。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手指很凉，带着一层薄茧。你问我信不信你，我告诉你我想信。但我心里有个东西它不让我信。它说你身上流的血和杀我爹的那些人一样。
苏轻瑶眼泪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她握住他的手。那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告诉我我像不像那些杀你爹的人。
墨玄渊看着她。灯光底下她的脸小小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抖着。她看起来不像任何魔族。她就是苏轻瑶，那个在桃树下酿酒酿坏了三坛的丫头，在秘境里说喜欢他的时候耳朵红得跟什么似的。苏轻瑶自己也觉得自己那时候挺蠢的，但说都说了收不回来。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不像。
苏轻瑶说那就够了。你不用信我娘不用信那些证据。你就信我。我这个人站在你面前，你自己看到的。
墨玄渊握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她手疼但她没抽回来。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坐着握着手，灯花噼啪爆了一下也没人管。苏轻瑶后来想起来那盏灯应该是要添油了，她闻见灯芯烧焦的味儿，但当时谁也没动。
过了挺久墨玄渊松开手站起来走到角落木架前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旧册子。走回来翻开册子指着上面一行字给苏轻瑶看。
这块玉佩不是你娘的。魔域暗桩的标记是左翅上翘，你娘那块是右翅上翘。只是长得像不是同一个。
苏轻瑶看了一眼愣住了。她娘那块玉佩她从小看确实是右翅上翘，她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上翘的那边翅膀边缘有一个小缺口，是她七岁那年摔了一跤磕在门槛上磕出来的，她娘拿布给她擦膝盖上的血，她坐在门槛上哭，手里攥着玉佩，磕了那么一个小豁口。
她说那沈清月拿的那块是我这块吗。
你丢的那块是右翅。她今天在大会上拿出来的那块也是右翅。但真正用来联络的那块是左翅。这是魔域内部的暗号外人不清楚。
所以她拿的真的就是我的那块。
墨玄渊点头。她偷了你的玉佩用它当证据。但她不知道真正的联络信物长什么样。
苏轻瑶心跳得厉害。那你把这些告诉长老会，告诉他们沈清月是诬陷我的。
墨玄渊合上册子。现在不行。我告诉你了但没证据。这本册子上写的只有我知道，拿出去别人不会信，除非我能证明这本册子是真的。
苏轻瑶说那怎么办。
墨玄渊看着她。你在这里待着，这几天外面乱，谁来找你都别开门。沈清月那边我来对付。
苏轻瑶说你要小心。她心思重，连我都看得出来。
墨玄渊说心里有数。
他转身往石阶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轻瑶，刚才你说的话我信。
苏轻瑶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擦了一把，说你早点回来。
墨玄渊点了点头走上石阶，石门在他身后关上。
密室安静下来，灯花偶尔爆一下。苏轻瑶坐在那里把那沓纸一张一张收好叠齐放在桌角。她又拿起她娘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折好贴身放在胸口，和那条红绳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石阶旁边。墙是凉的，手贴上去能感觉到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湿气，凉得人打个激灵。她靠着墙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那扇关紧的石门。石门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顶上一直裂到中间，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半天。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小鱼摆了一下尾巴。
她笑了笑。孩子，你爹说他信我了。他总算说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但她没看见的是石门外面，墨玄渊站在石阶顶上，手扶着槐树树干，低了好一会儿头才抬起来。风把桃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秋天快到了，叶子边儿开始发黄。他站了很久才走。
走的时候步子挺重的，像肩膀上压了什么东西。他走了几步停下来，顿了一下，始终没有回头。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山下走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的石子儿都看得清。墨玄渊走了半道上想起来，他其实忘了告诉苏轻瑶一件事，密室角落里那排木架最下面一层有一个暗格，里面放了几块灵石，万一她饿了可以拿去换吃的。但他已经走远了，也就没再折回去。
他想着她应该饿不着的。她一直挺会照顾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