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清月假求情,暗放迷魂香
第四天早上,天阴得跟要塌了似的。苏轻瑶是被院子外面的脚步声吵醒的,那步子又急又乱,一听就不是自己人。她睁开眼躺了两秒,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推开门,院门口堵着七八个人。周瑾打头站着,身后那几个穿青云宗的衣服,腰上挂的却是天衍教的令牌,明晃晃的,生怕人看不见。
苏轻瑶靠在门框上,没出去。山里早上冷,她抱着胳膊看周瑾。周瑾脸色发青,眼下一圈黑,像是一宿没睡。他快步走过来,压着嗓子说,苏师妹,天衍教的人上来了,说要带你走。
她说,师父呢。
周瑾说,师父一早就被叫去长老院了,不让下来,说是各仙门联合决议,师父拦不住。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咬了一下后槽牙,像是把什么话硬吞回去了。
苏轻瑶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淡青旧衣,袖子磨得起了毛边,头发也没梳,脚上趿着布鞋。她想了想,转身回屋,从箱底把那件粉色衣裳翻出来换上了。那是墨玄渊让人送来的,料子滑溜溜的,她一直没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子最底下。穿好之后她又对着铜镜重新扎了头发,镜子里的人脸有点肿,昨晚没睡好。她在耳后别了朵小野花,是昨天上山路上顺手摘的,蔫了一半,颜色倒还鲜。
出来的时候周瑾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多余。他说,走吧。
苏轻瑶说,嗯。
下山的路比平时长,脚下的石板潮乎乎的,走快了容易打滑。周瑾走在最前面,步子故意放得很慢,慢得后面那几个人都开始皱眉。苏轻瑶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像他养的猫,每次舍不得她出门就在门口转来转去挡路。她说,师兄,你不用走这么慢。该来的躲不掉。
周瑾没回头,步子却停了一下。然后恢复原速。
走到山腰那棵老槐树底下,沈清月站在路边。一身白裙子,头发上别了支银簪子,身后跟两个女弟子,手里端着锁链和镣铐。她看见苏轻瑶就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心疼,又像是着急,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她说轻瑶妹妹,今天是行刑日,各仙门长老都到齐了,我来送你上去。
苏轻瑶站在原地看着她,没动,也没说话。她看了好几秒,沈清月脸上的笑纹丝不动,看着像是贴上去的。苏轻瑶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条锁链,说,这是给我准备的。
沈清月说,规矩是这样,要绑着手脚上去。你别怕,我让人给你绑松一点。
苏轻瑶把手伸出去。后面的女弟子上前把锁链缠在她手腕上,确实不紧,留了差不多半根手指的缝,能活动,但挣不开。沈清月走过来,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指尖顺着领口蹭过去,在锁骨上停了一下。她的指甲有点长,划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鸡皮疙瘩。苏轻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沈清月另一只手已经按住她肩膀,力气不大,但卡在骨头缝上,动不了。她说,妹妹今天穿得真好看,这衣裳是师父送你的吧。
苏轻瑶说,是。
沈清月笑了一下,凑近她耳朵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说,穿这么好看,像是去赴死的。
苏轻瑶后背一紧。她扭过头看沈清月,那张脸上还是温柔的,眼睛里却空荡荡的,什么温度都没有。苏轻瑶说,你终于不装了。
沈清月退后半步,声音恢复正常。她说妹妹说什么呢,师姐是为你好。走吧,时辰快到了。
她转身走在前面,两个女弟子一左一右贴着苏轻瑶。周瑾跟在最后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诛仙台在青云宗最高的那座峰顶上,台子用青石砌的,圆圆的,大概三丈宽,四周立了八根石柱子,柱子上的符文刻得很深,凹槽里积着灰。台子正中间有个石座,上面布满了凹槽,是锁人用的,看着就硌人。
苏轻瑶走上去的时候风很大,裙摆被吹得噼啪响。她站在台子中间往下看,乌泱泱全是人,各仙门的长老弟子加上青云宗自己的人,少说上千。墨玄渊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张长老李长老王长老,右手边是天衍教的赵掌门。他穿了一身黑衣裳,坐得板板正正,手搁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发白。他看见苏轻瑶被锁链牵着走上来,猛地站了一下,张长老按住了他胳膊。张长老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墨玄渊又坐下了,但膝盖上的手指攥得更紧,指甲像是要陷进肉里。
沈清月走到台前,朝长老们行了礼,说各位长老,弟子沈清月愿替各位押送罪人苏轻瑶上刑台。赵掌门说,清月姑娘有心了,你和你师父都是青云宗的栋梁。沈清月低头说了句弟子不敢,转身上台走到苏轻瑶身边,伸手扶住她胳膊,说妹妹别怕,很快就好。
苏轻瑶侧头看她,说,你装得累不累。
沈清月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声音几乎含在嘴里。她说累,但快了,你今天从这台上下去,再也不会挡我路了。
苏轻瑶说,你到底图什么。
沈清月说你不需要知道。她松开手转身下去,步子不急不慢,袖口在转身的时候擦过了墨玄渊面前的茶杯。那杯茶是刚才弟子新倒的,还冒着热气,沈清月的袖角蹭过杯沿,看着像不小心。没人留意到。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站好,低着头,乖得很。
墨玄渊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的,舌尖上尝到一股淡甜,他以为是山上新采的花茶,没多想,又喝了一口搁下了。
长老们开始念文书。张长老站起来念了一份,大意是苏轻瑶身为魔族暗桩,持魔族信物,体内有灵珠碎片,罪证确凿。念完之后赵掌门又站起来说了一番,大意是青云宗大义灭亲保全仙门,值得敬重。这些话说得四平八稳,像是排练过的。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还有几个小弟子踮着脚往台上瞅。
墨玄渊一直没吭声。他坐在那里,手还是攥着膝盖,但脑子开始不对劲了。一开始像蒙了层雾,看东西有点飘,眨眼能好半秒,然后雾又盖上来。后来那雾越来越浓,浓得他耳朵里开始有声音。他爹的声音,三百年前那晚上魔族冲进青云宗的声音,剑砍进骨头的声音,血溅在地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像虫子一样往他耳朵里钻,钻进去之后在他脑子里乱撞。
他听见张长老说,依照仙门律,魔族暗桩当废去修为逐出仙门,念其年幼留其性命。他听见自己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在说,留她性命,修为废了他也能养她一辈子。可那个声音还没说完,他爹的声音就炸起来了,说玄渊,你看见她身上流的血没有,跟你仇人是一样的。
他闭上眼,想把那些声音压下去。压不住。它们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有人贴着他耳朵在喊。
他睁开眼,看见苏轻瑶站在台上,手腕上缠着锁链,头发上别了朵蔫了一半的小野花,穿了他送的那件粉衣裳。他记得那天让人把衣裳送过去,她在铜镜前面转了个圈,笑得眼睛弯弯的。可是这个画面还没在脑子里停稳,另一张脸就叠上来了,他爹满脸是血躺在地上,手抓着他的腕子说玄渊,替我们报仇。两张脸叠在一起,像两把刀同时扎进他心口,一下比一下深。
他的呼吸开始急,额头冒了一层汗,后背的衣裳也潮了。他攥着膝盖的手松开又攥紧,指缝里洇出血丝来。台下的人还在说话,声音像是隔着水传过来的,嗡嗡的,他一个字都听不清。耳朵里只有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喊,杀了她,她是魔族,杀了她。
他想站起来,腿是软的。扶着椅背站的时候晃了一下。张长老看见他脸色不对,说尊主你怎么了。他没理。他看着台上的苏轻瑶,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红红的,像是血,又像是别的什么。
苏轻瑶也看见他了。她看见他站起来,看见他脸色变了,看见他手在抖。她心里咯噔一下,喊了一声,玄渊。
她平时不这么叫他,在人前都叫师父。可这一声她自己都没过脑子就出来了。
墨玄渊听见她喊名字,脑子里那个声音突然停了半秒。就半秒。他看见她的眼睛,黑亮的,干净的,像那天晚上她在厨房门口抬头看他的样子。可半秒之后那个声音又回来了,比以前更响,震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脚下是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在往台上走。
沈清月在他身后看着,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墨玄渊走上诛仙台的时候风正猛,把他头发吹得糊了一脸。他站在苏轻瑶面前,离她不到一臂远,看着她。苏轻瑶仰着脸说,玄渊,你看着我,是我。
他看着她,手在抖。他伸手摸她的脸,手指冰凉,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苏轻瑶一把攥住他的手,说你不对劲,有人给你下药了。
他的瞳孔散了散又聚回来,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轻瑶,你走。
她说我走不了,锁着呢。
他低头看她的手,锁链缠在腕子上,铁环陷进肉里勒出一圈红印。他伸手去扯,手指抖得跟筛糠一样,扣了两下没扣开。台下的人开始骚动,有人喊尊主在干什么。张长老站起来喊尊主你别糊涂。但那些声音墨玄渊都听不见。他蹲在苏轻瑶面前,低着头,两只手攥着她的锁链,指节白得像骨头。他的呼吸又重又急,像是有两个人在他身体里打架,谁都打不死谁。
苏轻瑶蹲下来跟他平视。她看着他的眼睛说,玄渊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你是被下了药,你不想这样,你信我。
墨玄渊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吓人,血丝密得像蛛网。但他看了她一会儿之后,呼吸慢慢稳了一点。他开口说,我信你。三个字,说得跟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说出来的同时他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山风吹过来凉凉的,他脸上的水痕亮了一下就干了。
台下沈清月的眉头动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袖子里掐手心,掐得指甲陷进肉里。
风把苏轻瑶裙摆上的桃花瓣吹起来几片,飘在半空打着旋,像是春天最后那点东西。墨玄渊蹲在她面前,额头抵在她肩膀上,肩膀一直在抖,整个人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苏轻瑶伸手摸他后脑勺,手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孩。
她小声说没事,我在呢。
台下上千人都看着他们,没人说话。风声灌满了整个山头,符文在石柱上发着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
赵掌门站起来说了句什么,苏轻瑶没听清,风把声音撕碎了扔得到处都是。但她感觉到墨玄渊的手突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了。他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打了一闷棍。他抬起头看她,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那层雾好像散了一点。他看着她,像是刚把她从一群人里面认出来。
他喊了一声轻瑶。
苏轻瑶说,我在这。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沈清月的声音从台下传上来了,轻轻的,稳稳的,像是掐着点儿说的。她说时辰到了,请尊主行刑。
那四个字扎进墨玄渊耳朵里,他猛地扭头看向台下。沈清月站在那,低着头,恭敬得很。可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极细极浅的弧度,像一根针在肉里转了一下。
墨玄渊看着她,脑子里的雾又压上来了。重得他看不清她的脸,看不清台下任何人的脸,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白,还有那些石柱上红着眼睛的符文。他的呼吸又开始急,手又开始抖。
苏轻瑶在他耳边说,玄渊你看着我,别看她的眼睛。
他转回头看她。她的脸是清晰的,在这片混沌里面只有她是清晰的。他攥着她的锁链,攥得铁环硌进掌心,疼不疼已经感觉不到了。天边滚了一声雷,闷闷的,像是从山背面翻过来的。风停了半秒,然后猛地刮回来,把苏轻瑶头发上那朵小野花吹落了,花翻了两圈掉在石阶下面,被风卷走了。
墨玄渊低头看着那朵花不见了,又抬头看着苏轻瑶。他张嘴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轻得跟叹气似的。他说轻瑶,你走。
苏轻瑶说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墨玄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把最后那点力气用光了。他攥着锁链的手松开了,垂在身侧,指头上全是血道子。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台下。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行刑。
两个字一出口,台上的符文猛地亮了。血红色的光照得整个诛仙台像是泡在血里。石柱上的凹槽里那些积年的灰被光烫得冒了烟,空气里一股焦糊味。
苏轻瑶闭上眼。风很大,灌进袖口和领子,冻得她骨头缝都是凉的。她没哭。她只是低下头,把手搁在小腹上,手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的,还有另一个更细微的东西,像一粒芝麻在壳子里动了一下。那感觉很轻,轻得她都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她的手指蜷了蜷,像是要护住什么。
血色漫上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说没事的。
风把那句话吹散了,没人听到。
台下的周瑾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那团红光,拳头攥得指关节咔咔响。他旁边一个师弟小声问,师兄,尊主这是怎么了。周瑾没回答,他盯着沈清月的背影,盯了很久。
天越来越阴了,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春天快过完了,可山上的风还是凉的,凉得人牙打颤。
张长老在台侧站着,看着墨玄渊的背影,又看了看台上被锁住的苏轻瑶,眉头拧成一团。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早那杯茶是谁倒的,怎么没人记得了。
他转头找倒茶的弟子,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