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握剑抖双手,一剑刺小腹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砸在诛仙台上噼里啪啦的,墨玄渊那把剑悬在苏轻瑶小腹前三寸,不动了。
苏轻瑶蹲在地上,脸埋进膝盖里。她刚才说"你动手吧"之后就没再开口,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雪落在她后脖子上,化了,顺着领口往里流,她一哆嗦,但没动。
她只知道那把剑还在那儿。没刺下去,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悬着,像根冻住的树枝——这比喻真烂,树枝哪有发着抖悬在半空的。但她这会儿也想不到更好的说法了。
台下站着上千号人,乌压压一片,雪落在他们肩膀上帽子上,没人出声。风灌进袖口里,也不知道谁打了个喷嚏,又硬生生憋回去了。张长老回头瞪了一眼,没找着人。
沈清月站在台下最前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看了台上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冲身后一个弟子微微点了点下巴。那个弟子像只耗子一样缩着肩膀退出人群,沿着台阶往下溜。
风雪太大了,没人看见他走。除了周瑾。周瑾站在人群边上,眼尖,看见那弟子溜了,眉头拧起来,脚抬了一下又放下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台上那把剑,还是没动。
台上,墨玄渊的剑又抖了一下。
他眼睛红得吓人,眼白上全是血丝,眼皮一眨不眨瞪着苏轻瑶。但他看的好像不是她。他那眼神是散的,一会儿聚在她身上,一会儿又飘到别处去了。他看见魔族冲进青云宗山门那天,他爹身上那个口子,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捂都捂不住。三百个师弟躺了一地,有几个还在动,爬了两步就不动了。这些画面跟被人拿凿子凿进他脑子里似的,凿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喘气越来越粗,胸口鼓得像是要炸开。握剑的那只手背上青筋绷得老高,指节泛白,整条胳膊都在晃。
"你娘是魔族。"这句话从他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抖。
苏轻瑶没抬头:"我不知道。"
"你身上流的血,是那些人的血。"
"我没杀过你家任何人。"
"你带着灵珠碎片,"墨玄渊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生下来就是来害我们的。"
苏轻瑶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了。冻得嘴唇发紫,脸颊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那双眼睛亮得扎人。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说:"你再说一遍。"
墨玄渊把剑又往前推了一寸。
"你是魔族。"
苏轻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来看他:"你连自己孩子也要杀。"
墨玄渊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剑抖得更厉害了,幅度大得像是随时会从他手里飞出去。他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开始喊了,比刚才还响,几百个人同时在他耳朵里嚷嚷:杀了她,她是魔族,你爹在看着你,三百个师弟在看着你,你手里的剑是你爹的,你替他们报仇,你报仇——
墨玄渊的牙咬得嘎嘣响,嘴角有血渗出来,他自己咬破的。肩膀在抖,胳膊在抖,手腕在抖,剑尖抖得像一片快被风撕烂的叶子。
苏轻瑶看着他那张脸。她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那杯茶里的东西在作祟,有人在他耳朵边上说话。她赢不了那个看不见的人,她只能让他听见她的声音。
"玄渊,"她说,"你看着我。我是轻瑶。桃树下给你酿酒的那个轻瑶。你从外门把我捡回来,教我第一招剑法,下雨天给我送饭,你说你信我。"
墨玄渊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像是在使劲睁眼。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剑往下沉了半寸,剑尖擦过苏轻瑶的裙子,划了一道细口子。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张长老"噌"地站起来,赵掌门一把拦住他,低声说:"让他自己动手。"
张长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台上,嘴唇动了动,还是坐回去了。
沈清月站在雪里,眼睛眯了眯,盯着苏轻瑶裙子上那道口子。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在等。
墨玄渊的手终于松了。那把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离苏轻瑶的脚尖只有一拳远。台下哗啦一片低声惊呼,沈清月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但下一瞬墨玄渊又弯下腰把剑捡了起来。两只手握着剑柄,抖得几乎握不住,他把剑举得比刚才更高,对准的还是同一个位置。
他嘴唇哆嗦着,反反复复念:"不能信,不能信,不能信。"
苏轻瑶看见他捡起剑的那个动作,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她一直没哭。从站在诛仙台上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但这会儿她看着墨玄渊把剑重新举起来的样子,她知道有东西在他身上彻底死了。
他说"不能信"。他念了一百遍,他是在把那个信她的自己摁死。
苏轻瑶的眼泪滑下来了,滚过冻得发木的脸,砸在雪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墨玄渊,"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没抖,"你今天杀了我,你这辈子别想睡一个整觉。每天晚上闭上眼,你都会看见我今天这个样。"
墨玄渊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那把剑离她肚子只剩一拳远了。他低下头,看见她的小腹,隔着裙子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看见她的手,那只始终护在肚子上的手。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响,分不清是哭还是吼。闭上眼,剑往前送。
很慢。
慢到她低头看见剑尖贴着衣料陷进去,慢到她感觉到那股冰凉刺破皮肤,一寸一寸往里走。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了苏轻瑶的眼睛。她没躲,没喊,就那么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风雪太大,他没听清她说什么。
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剑插进去了。从小腹那个位置,直直地捅进去。血沿着剑身往外涌,红得刺眼,红得像桃林里落了一地的花瓣。这比喻也不怎么样,花瓣哪有这么稠的血腥味。
他的手还攥着剑柄,抖得不成样子,但他拔不出来。
苏轻瑶低头看了看插在肚子上的剑,又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甚至有点淡淡的,像终于等到一个早就知道的结局。
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你这一剑,刺了两个。"
墨玄渊的瞳孔散了。他低头看着那把剑,看着血在雪地上洇开。红白相间,他突然想起那年春天她蹲在桃树下把酒坛子往土里埋,回头冲他笑的那个样子。
他听见自己的手从剑柄上滑开的声音。"哐当"一声,剑还插在她身上,他手里空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膝盖一弯,跪进了雪里。
苏轻瑶弯着腰,手慢慢抬起来,捂住剑刺入的地方。掌心覆住伤口边缘的衣料,血从指缝往外渗,染红了整只手。她没碰那根红绳,只是捂着那个位置,像是在说,我替你收着。
她抬头看着他,嘴唇还在动。这次他听见了。
"你瞎了眼。"
三个字,轻轻的,像说今天雪真大。
墨玄渊跪在雪地里,浑身都在抖。他伸出手想碰她,但停在半空碰不上去,因为他看见自己手上全是血。她的血。
苏轻瑶看见他跪在面前的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那张冻得发白的脸上多了一点弧度:"你现在跪,来不及了。"
墨玄渊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发出来的只有一声嘶哑的气音,一个字都没有。
风雪更大了。天地白茫茫一片,只有诛仙台上那摊血是红的。
沈清月在台下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就一下,一眨眼就没了。她垂下眼,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慢慢松开,呼出的白气在风雪里散成一团雾。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得跟平时一样稳当,一样轻。雪地上留了一串脚印,很快被新雪盖平了。说起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那天到底什么时候回去的,大概没人注意她走。
苏轻瑶捂着小腹上那把剑,慢慢坐了下来。后背靠着石座,冰冷的石头硌着脊梁骨,剑还插在那里,但她不觉得疼了。冷到一定程度,疼也冻住了。
她看着墨玄渊跪在雪地里发抖的样子,想再说点什么,但眼皮开始往下沉,沉得跟灌了铅一样。她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脸,风雪里他那张脸糊了,看不清是哭还是喊。只看见他那只手伸在半空,全是血,不敢碰她。
闭上眼之前她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跟眼前这事半点关系都没有:桃树上的桃子该熟了吧。今年还没酿桃子酒呢。
然后眼皮合上了。
雪落在她睫毛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墨玄渊的手终于落下来了。落在她肩膀上,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感觉到了她在抖,很细很细,像冷,又像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轻瑶。"
没有回答。
风雪把他的声音卷走了,台下没人听见。
诛仙台上的符文一节一节暗下去,红光像被人一根一根掐灭。台下的人开始动了,弟子们交头接耳,长老们互相递眼色。赵掌门站起来说了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只有沈清月站过的地方空了一块。
雪还在下。
苏轻瑶靠着石座闭着眼,手还搭在伤口上。血还在流,在雪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红得扎眼,像雪地里睁开的一只眼睛。
这个比喻总算还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