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在船上待了三天,哭了三天。不是大声哭,是缩在角落里,小声地,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不吃东西,不喝水,不睡觉。就蹲在那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
瘸三端着粥蹲在她旁边。“吃。不吃会死。”
安娜不动。
瘸三把粥放在她脚边,走了。过了一个时辰回来,粥还在,没动。换了一碗,还是没动。换了三天,她一口都没吃。
第四天,张远樵来了。他蹲在安娜面前,看着她。安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怕,不恨,不贪。什么都没有。
张远樵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稠的。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给安娜。
安娜看着那个碗。碗沿上有他的唇印。她伸出手,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咸的,里面有鱼。她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又一口。喝完了。她把碗放在甲板上,抬起头看着张远樵。
张远樵站起来,走了。
瘸三跟在后面,小声说:“哥,她吃了。”
“嗯。”
“她只吃你递过去的。我递的她不碰。”
张远樵没回答。
瘸三挠头。“哥,她是不是把你当——当——”
“闭嘴。”
瘸三闭嘴了。
安娜开始学中文。瘸三教的。不是他想教,是船上没人会洋话,只能教。瘸三指着自己说“瘸三”,安娜说“瘸三”。瘸三指着张远樵说“帮主”,安娜说“帮主”。瘸三指着海说“海”,安娜说“海”。
瘸三教了三天,累了。他跑到张远樵面前抱怨。“哥,她太笨了。教了三天,就会说三个词。”
张远樵正在看海图,没抬头。“哪三个?”
“瘸三。帮主。海。”
张远樵抬起头,看着安娜。安娜站在船舷边,看着海。海风吹过来,把她的金头发吹起来,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够了。”他说。
瘸三愣了一下。“三个词就够了?”
张远樵低头继续看海图。“她不需要说很多话。她只需要活着。”
瘸三没听懂。但他没问。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哥,她问你叫什么。”
张远樵没抬头。“你没告诉她?”
“告诉了。但她记不住。她说洋话,我听不懂。”
张远樵放下海图,站起来,走到甲板上。安娜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很亮,像海水的颜色。
“张远樵。”他说,一字一顿。“张。远。樵。”
安娜跟着念。“张——远——樵。”
念对了。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像海浪打在沙滩上。
张远樵转身走了。
安娜站在船舷边,看着他走。她的手里攥着一块布,是从那件灰色旧外衫上撕下来的。张远樵给她的。那天晚上风大,她冷,他把外衫脱下来搭在她肩上。第二天早上她还给他,他说“留着”。她就留着了。
她把那块布贴在脸上。布的料子很粗,磨得皮肤疼。但她没松手。
瘸三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张远樵的背影。“他叫张远樵。你记住了?”
安娜点头。“张远樵。”
瘸三叹了口气。“行。至少你会叫他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