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一下……这、这是怎么回事……”
司雪莱混乱到了极点,恨不得抱住脑袋。
亲眼目睹外婆在自己面前化作真龙的姿态,她知道自己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可是她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内心的情绪怎么也跟不上现实。
“……不可思议。纯血白龙竟然还存在于世。”
朔玛那既像呆滞又像感动的声音,在洞穴里嗡嗡回荡,也在司雪莱的脑海中嗡嗡作响。
数百年前就已灭绝的白龙——居然还存在着。
光是这一事实就已经够离谱的了。
“……妈妈确实是继承了外婆您的血脉,对吧?”
在纷乱的思绪中,她最先想到的疑问就是这个。
化为白龙之姿的蕾薇尔微微眯起浅蓝色的眼睛,将庞大的身躯转向司雪莱。
『是的。毫无疑问,梅尔达是我亲生的孩子。』
“那、那样的话!妈妈呢?妈妈也是龙吗?”
『不是。』
蕾薇尔缓缓摇了一下头。
『那孩子拥有一半人类的血统,而且她很早就选择了与人共同生活的道路,从那以后便切断了与龙的一切联系,所以她并没有真龙的力量。但是雪莱,你现在正打算选择与龙共度的生活。』
“……是的。我想留在蔻蔻身边。”
司雪莱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朔玛背上熟睡的蔻蔻。
为了能待在蔻蔻身边,自己才会来到瑟布兰。
爸爸格雷斯和妈妈梅尔达想传达给司雪莱的事情,从眼下的状况来看,肯定就是关于这白龙的真相。
『雪莱。如果你一直待在真龙身边,持续与龙共存的生活,你体内的真龙血脉就会被它们的龙息之力牵引,从而觉醒。』
“龙的……血脉?”
一阵恶寒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自己的身体里竟然流淌着真龙的血液,这种事她连想都不曾想过。
蕾薇尔缓缓地摇动着头颅,注视着司雪莱。
『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你就不再是人类了。』
“怎、怎么会……那种事,根本不可能……!”
司雪莱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
“雪莱……?”
见一向性格安静的司雪莱竟然大声喊叫,朔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即使外婆真的是白龙。
司雪莱至今生活的十六年里,连一次都没有觉得自己不是人类。
和蔻蔻、朔玛相处也有几个月了,身体也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就算被告知这样下去会不再是人类,她也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龙们对你都很温柔吧?』
“……?”
抬起头,只见蕾薇尔似乎正用充满慈爱的温柔表情微笑着。
『所有的真龙都会无可救药地被白龙所吸引。像雪莱这个年纪的人类,正处于最不稳定、最容易动摇的时期。即使血脉尚未觉醒,那份波动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泄露出来了。』
司雪莱正处于人类女性从女孩蜕变为成年女子、变化最显著的时期。
在那剧烈的变化中,沉睡的血脉之力产生波动,虽说只有一点点,却已经对周围的真龙产生了影响。
“呃……也就是说……大家对我那么温柔,都是多亏了这白龙的血脉吗?外婆。”
『白龙是统领万龙的存在。简单来说就是真龙的总领。火系灵龙和风系灵龙的自我意识特别强,要是没人压制着,根本就无法管束。所以它们天生就会敬爱白龙。从太古时代、始祖真龙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如此。』
“怎么、会…………”
要说毫无头绪,那是绝不可能的。
她紧紧咬住嘴唇。胸口痛得要命,要是再听到些什么,她恐怕就要哭出来了。
(为什么真龙会对我这么温柔?为什么会愿意亲近我?)
她多想相信,那只是偶然。
她多想相信,大家是看着“司雪莱”这个人本身,才愿意跟她亲近的。
明明没有任何过人之处,那些好恶分明的真龙却不约而同地喜欢上了她。
堂堂联盟高层皇子的契约龙朔玛,为什么会愿意陪她长途跋涉来到瑟布兰?
性情善变、对他人毫无兴趣的水系灵龙克里斯蒂娜,为什么偏偏会对她多加留意?
嘴巴毒辣、随心所欲的风系灵龙卡扎特,为什么会在初次见面时就对她敞开心扉?
(……蔻蔻也是吗?是因为被白龙的血脉吸引,那颗龙蛋才会出现在我面前的吗……?)
说起来,蔻蔻确实跟蕾薇尔非常亲近。
真龙天生就对作为引路人的白龙怀抱亲爱之情。
因为所有种类的真龙都在白龙的统率之下,听说即便在远古时代、龙的种类远比现在繁多的时候,也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纷争。
胸膛里那阵令人不舒服的躁动声怎么也停不下来。
“……大家并不是喜欢我这个人,仅仅是被白龙的血脉吸引了……是这样吗?所以才对我这么温柔?”
“雪莱,我们是……”
朔玛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司雪莱拒绝了。
她捂住耳朵不想听,拼命地摇头。
没有真心的善意。
那是多么空洞虚幻的关系啊。
司雪莱用沙哑的声音向蕾薇尔问道。
“……爸爸不想让我靠近龙,也是因为这血脉的缘故……?”
『如果跟纯血真龙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被它们的龙息牵引、从而获得超越人类范畴的力量,那是绝对无法避免的事。格雷斯一定是害怕雪莱你变得不再是人类。他不希望变成那样吧。』
“爸爸就像当初妈妈选择与人类共度一生那样,也希望我能作为人类活下去对吧。”
无论爸爸怎么想,司雪莱生来就是个人类。
她确实憧憬过龙,也曾幻想过像龙一样长出翅膀在天空中翱翔,却从未想过那会变成现实。
如果就这么留在京城行政官邸,跟蔻蔻和朔玛待在一起,司雪莱毫无疑问会脱离人类的范畴。
(呃……)
她感到一阵恶寒。
想象着自己的皮肤上密密麻麻长满鳞片的样子,她甚至觉得有些恶心。明明曾经觉得龙的鳞片是那么漂亮。
害怕自己可能会变得不再是自己的那种恐惧。
舍弃人类的身份这种事,她绝对不可能做到。
“……雪莱。”
朔玛用担心的声音呼唤着司雪莱的名字,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开口仿佛就会哭出来,她紧紧抿住了嘴唇。
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司雪莱的头顶。
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那只宽大温柔、又带着一点点粗犷的手,她绝不可能认错。
那份温暖让她的胸口猛地刺痛了一下。
如果想要作为人类,过和以前一样普普通通的人生,那么这只手,她也必须放开。
“差不多该回屋里去了吧。你慢慢想。好好考虑一下你今后的人生想要怎么走。”
这样传入耳中的外婆的声音,是能用耳朵听见的、普通的人类声音。
司雪莱抬起头时,那个已经看习惯的、符合年龄的老人模样的她就站在那里。
“………好。”
* * * *
* * * *
“你为什么要用那种说法?”
回到宅邸后,司雪莱说想一个人静一静,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朔玛目送她上楼,给放在沙发上睡觉的蔻蔻盖上毯子后,便直接留在会客厅里与蕾薇尔对峙。
他双臂抱胸靠在墙边,毫不掩饰自己不悦的表情,死死盯着依旧面带微笑的蕾薇尔。
“明明有其他说法的吧。根本没必要用那种把人逼入绝境的解释方式。”
蕾薇尔的做法,是在刻意煽动变成非人类的恐惧。
甚至还火上浇油地强调,继续下去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生物。
就算要说同样的内容,也肯定有更委婉的表达方式。
蕾薇尔简直就像是故意让司雪莱陷入不安一样,这让朔玛感到十分愤怒。
面对明显在生气的朔玛,蕾薇尔只露出了一抹浅笑。
……明明是一副老人的模样。
既然已经知道了她的真面目,现在也就没必要再把她当作一个虚弱的老人来对待了。
只要蕾薇尔愿意,她肯定能使用力量蛊惑朔玛的心智,随心所欲地操纵他。
白龙就是那样的存在。能驱使各种真龙,无论行善还是作恶,都有着足以撼动世界的强悍力量。
“也是呢。或许我确实有点坏心眼了。”
蕾薇尔将微微佝偻的腰身陷进沙发里,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倒映着壁炉里跳跃的温暖火光。
“说实话呢,……我是有些嫉妒她。因为那孩子还有选择的余地。”
“……?”
“我啊,无论多想变成人类都做不到。我深爱的人早就已经去了天上,可我还要活上一百多年,无法随他而去。虽然这一切都是我自愿接受、选择与人类白头偕老的结果,当然也不后悔,但心里总归还是有点复杂的呀。”
“啊……”
真龙一旦真心爱上一个人,就必定会用一生去爱。
与人类不同,这份感情极少会转移。
不如说,“恋爱”这件事本身就十分罕见,一旦不小心被这种感情俘获,一辈子都无法挣脱。
所以它们才会更加畏惧“恋爱”,也不会以这种感情为基础去寻找伴侣。
——如果和人类谈了恋爱,最后几乎必定会被留在这个世上。
她也和那些爱上人类的真龙一样,只能对再也无法相见的爱人苦苦相思,独自度过余生。
哪怕那是早就做好了觉悟才选择的道路。
真到了孤身一人的时候,还是会有很多龙后悔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
只要想象一下那份痛苦,就能理解她为何会采取那样的态度。于是朔玛苦涩地叹了口气,微微垂下了眼帘。
鲜红的眼眸中,落下一层忧郁的阴影。
“……雪莱会选择做人吧。”
没准一回到京城,她就会收拾行李回老家了。
看到她刚才害怕成那个样子,这种可能性反倒更高。
想象了一下没有她在的京城行政官邸,心脏便被狠狠揪紧了。
“…………我不想那样。”
他无意识地嘟囔出声。
听觉敏锐的蕾薇尔似乎捕捉到了这句低语,她略带惊讶地眨了眨眼,视线从壁炉转向了朔玛。
“哎呀,你这么喜欢我的外孙女呀。”
“呃……确实挺在意的。”
“是嘛……是嘛……原来如此呀。”
敏感地察觉到朔玛言不由衷背后的深意的蕾薇尔,眼角微弯,温柔地笑了。
她望向二楼司雪莱所在的房间方向,轻声呢喃道:
“那这下就更猜不透了呢。那孩子究竟是会选人,还是选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