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如墨,漫覆整片魔界大地。喧嚣落幕,华灯初静,魔界军营万千灯火错落交错,点点光晕散落于层层殿宇、连绵营房之间,温柔却清冷。白日里震天动地、沸反盈天的庆功宴喧嚣热闹,伴着暮色深沉一点点褪去、消散殆尽,偌大军营彻底褪去烟火人声,归于极致安然的沉寂。
清冷透彻的晚风裹挟着深夜独有的淡淡凉意,温柔缓缓漫过层层叠叠的白玉宫廊、朱红阑干,轻轻拂动檐下悬着的细碎铃铎。夜风掠过之处,檐角铃音细碎轻响,叮咚几声便归于寂静,四下再无半分人声动静,整座宫殿静谧无声,只剩月色与晚风相依萦绕,清冷孤寂。
夜色深沉,人亦沉沦。
天屿已然醉得一塌糊涂,满身酒意浸透筋骨,浑身脱力。他脚步虚浮绵软、步履踉跄摇晃,身形数次摇摇欲坠,一双素来锐利深邃、可勘三界风云的眼眸,此刻迷蒙涣散、失尽焦距,眼底一片混沌茫然。周身浓烈醇厚的酒气肆意弥漫四散,层层包裹住他挺拔却颓靡的身躯,久久不散。
往日里那个睥睨三界苍生、威压六界仙魔、威严凛然不可侵犯的魔界战神,一身铮铮傲骨、凛冽风骨在此刻荡然无存。他彻底褪去了半生锋芒、一世骄傲,卸下了战甲荣光与统帅威仪,从头到脚,从眉眼到身形,只剩深入骨髓的落寞孤寂,与浸透心肺的无尽颓靡。
卢芹钧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这般模样,眼底盛满了无奈,心底更是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心疼与惋惜。昔日意气风发、杀伐果断、从无半分软弱的战神,如今竟被一段情爱执念磋磨至此,狼狈消沉,令人不忍细看。
他再也无法放任天屿独自蹒跚,只得上前贴身搀扶,稳稳架住他虚软无力的臂膀,半扶半架着他沉重的身躯。步履放缓,小心翼翼缓步慢行,避开阶石廊柱,一路稳稳护送天屿穿过层层宫道、漫漫回廊,稳稳返回庄严肃静的魅盛宫,踏入他常年起居、独居已久的寝殿之内。
入殿之后,卢芹钧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将醉得不省人事、浑身绵软的天屿轻轻安置在铺着柔软锦缎的冰凉玉榻之上,又俯身抬手,细心妥帖地为他掖好散落边角的厚重锦被,护住他不受夜风侵体。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即刻离去,而是静静立在榻边垂眸凝望。视线落在天屿依旧紧紧紧锁的眉头,落在他眉宇间层层堆叠、挥之不去的浓重郁结与绵长愁绪,心中又气又叹,万般复杂滋味交织缠绕,百感交集,难言一二。
气他执拗痴愚,偏偏困在一段无果情缘里自苦自虐;叹他盖世英雄,半生无畏,偏偏栽在一字情字里,沉沦难渡。
良久,卢芹钧才轻轻转身,放轻脚步走出静谧寝殿,顺手拢合殿门。他刚静静立于夜风习习的雕花廊下,尚未平复心底感慨,抬眸之际,便恰好撞见那道独自伫立在宫廊幽深阴影之中、身形单薄、神色寂寥落寞的纤柔身影——洛灡。
清冷如水的晚风肆意拂动她一身素白飘逸的纤白衣袂,衣纱轻扬,宛若月下谪仙,却无半分欢愉灵气。皎洁澄澈的月色自墨色天幕温柔洒落,尽数覆在她清丽绝俗的容颜之上,本就白皙的面容被月光衬得愈发苍白单薄,不见血色,楚楚可怜。
她精致眉眼之间,萦绕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浓重愧疚、局促与不安。一双澄澈眼眸遥遥凝望着身后寝殿紧闭的雕花窗棂,目光凝滞,神色黯然,方寸心底早已被密密麻麻、无边无尽的自责彻底填满,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心里无比清楚,通透明白。
天屿如今日渐消沉颓靡、日夜借酒沉沦、荒废自身,日日醉卧不醒、郁郁难安,这所有的颓废、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煎熬,一切缘由皆是因她而起。
可面对这份沉甸甸、跨越数百年、倾尽真心的厚重情意,她懵懂过、犹豫过、依赖过,最终心意明晰,却也彻底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偿还这份深情,如何弥补这份亏欠,如何抚平他满身伤痕。
卢芹钧见此静默伫立、满心愧疚的情景,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愤懑、惋惜、不甘与心疼,在这一刻再也无法压抑克制,尽数翻涌而出。
他敛去往日温润从容的模样,上前几步稳稳走到洛灡面前,面色沉凝,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隐忍怒意与刺骨的痛心惋惜,终于沉声开口,字字清亮,当众质问:
“洛灡公主,你好好看看如今的天屿!三界大战大胜告终,魔界动乱彻底平定,他立下赫赫盖世功勋,本该意气风发、名扬六界,受万众敬仰、傲视八方、风光无限,可他如今呢?”
他眉头紧紧蹙起,目光灼灼,字字恳切真挚,每一句都带着为挚友万般不值的愤懑与酸涩:
“他偏偏终日借酒消愁,夜夜烂醉不醒,颓废消沉、自苦自虐至此,这一切的根源,从头到尾,全都是你!”
“若是你从一开始便心意笃定、心如磐石,从未对他生出过半分依赖、半分情意,便不该年年岁岁予他温柔以待,不该给他半分亲昵期许。既然从最初便知晓你与他终究心意相悖、无法相守一生,为何往日里处处迁就他、事事依赖他、时时贴近他,一次次纵容亲近,不断给他无尽念想、虚妄希望,让他错以为深情可待、岁岁可期?”
“如今他深陷百年情执,执念入骨、无法自拔,心碎神伤、寝食难安,日夜酗酒煎熬、自我折磨,落得满身伤痕、满心疮痍。事到如今,你心中当真没有半分愧疚吗?当真能够心安理得、无愧于心吗?”
一番话语字字诛心,句句戳中真相要害,没有半句苛责虚妄,全都是不争的事实,直直叩在人心深处。
洛灡依旧静静伫立在原地,身形单薄纤弱,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收紧,攥得发白。往日里温婉柔和、灵动澄澈的神情尽数褪去,脸上再无半分光彩,只剩下满心沉甸甸的沉重愧疚与无以言说的酸涩,面对这番质问,她无言以对,无从辩驳。
她清澈的眼眸依旧遥遥望着那扇紧闭的寝殿房门,心底通透无比,卢芹钧所说的每一句话,句句属实、字字真切,没有半分错处。
天屿落到这般颓废消沉、执迷自苦的境地,全然是因为从前的她态度含糊摇摆、心意懵懂不清,分不清依赖与爱慕,辨不清崇拜与情深。是她一时懵懂,白白予他满心期盼,最后又亲手将所有温柔期许尽数打碎,让他百年痴心尽数落空。
她双唇微微翕张,似是想要开口解释分毫,想要诉说自己的懵懂与身不由己。可千言万语翻涌至嘴边,最终尽数哽咽凝滞,化作无声沉默,无一言可辩。
满心浓重的亏欠、绵长的不安与深深的自责萦绕心头、缠绕不散。她清清楚楚知晓,自己深深辜负了天屿数百年来毫无保留的痴心守候、岁岁陪伴与极致偏爱,这份辜负深重至极,无从辩驳,也无力弥补。
万般愧疚压身,她只能默默轻轻垂下眼眸,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任由无尽自责彻底淹没整颗心神。
就在廊下气氛彻底凝滞冰冷、僵持对峙,二人一沉一默、两两相对、无声无言之际,一道清俊挺拔的修长身影,踏着满地皎洁清冷的月色,自宫道尽头缓缓缓步走来。
正是方才独自去往镜河湖畔散心、梳理心结,方才归来的肖慕云。
他远远便清晰望见廊下对峙僵持的两道身影,一眼瞥见卢芹钧面色沉凝、满脸愤然不平的模样,又清晰看见身前洛灡低头垂眸、身形单薄、满心委屈愧疚、茫然无措的模样,心底瞬间便通透知晓了方才此间发生的一切争执与对峙。
无需多问,已然了然全貌。
肖慕云脚步微快,稳步上前,身姿挺拔笃定,稳稳挡在满心愧疚、无从自辩的洛灡身前,将她护在身后。他目光沉静坦荡、从容平和,不卑不亢地望向面前怒意未消的卢芹钧,语气清冽坚定,带着十足的护佑之意,字字分明:
“所有怨气、所有指责、所有心中难平,尽数冲我一人便好。她本就满心愧疚、心怀亏欠,已然受尽心底煎熬,身不由己,何必再这般步步为难、厉声苛责一位女子。”
他神色从容淡然,心绪沉静安稳,条理清晰、句句恳切,缓缓为身后的洛灡辩解剖白,道明前因始末:
“世人长久以来,皆执着于年少缔结的旧日合欢盟约,固守着陈旧的世俗约定,一味强行撮合天屿与她,理所当然默认二人是天作之合、命定姻缘、理应相守一生。可从头到尾,从来没有人真正静下心来,问过洛灡心底最纯粹、最真实的心意。”
“她自幼生长在澄澈纯粹的天界深宫,不涉纷争、不染污浊,心性干净纯粹、温柔单纯,向来不懂红尘复杂、情爱纠葛,对于纷繁难解的儿女情愫,本就懵懂无知、一窍不通。”
“从前的她,日日伴于天屿身侧,依赖他的庇护,敬佩他盖世无双的修为,仰慕他睥睨三界的风华气度,贪恋他长久不变的温柔守护。年少无知,朝夕相伴,她错把长久相随的依赖、发自内心的崇拜、习以为常的亲近,当成了男女之间刻骨的爱慕与倾心。”
“自始至终,她从未有意招惹谁的情意,更从未存心刻意辜负任何人的真心,不过是年少情窦初开、心性懵懂,分不清心底缠绕的万千情愫,错认情爱罢了。”
“如今她本心已然明朗,心意已然笃定,彻底分清了依赖与深爱、崇拜与钟情。她清清楚楚知晓,自己数十年的懵懂摇摆,深深愧对天屿一片赤诚百年痴心。这份深重亏欠,她终生铭记心底,常怀愧疚,从未有过半分坦然漠视。”
“可感情一事,向来最不讲道理,最无法勉强将就。从来没有谁,能够凭着一纸世俗婚约、一世旁人期许、一段旧日旧约,便违逆本心、委屈自己,将就一场不爱之情,凑合一辈子无缘相守的姻缘。”
卢芹钧听完这一番通透从容、有理有据的剖白话语,脸上沉凝的神色微微松动,怒意渐敛。
他静静看着眼前挺身而立、坦然护爱、不惧世人非议的肖慕云,又缓缓望向他身后默然垂首、满心自责愧疚、已然受尽内心煎熬的洛灡,唇齿微动,几番欲言,最终却再也找不出半分言语可以苛责辩驳。
是非对错,情爱因缘,本就难解,无从片面归罪。
清冷皎洁的月色依旧静静洒落整条长廊,清辉遍地,整座宫廊陷入一片沉寂无声的静谧。
月光清冷,照尽三人心底心事,照彻这段纠缠百年的情劫。
廊前月下,一边是醉卧玉榻、情根深种、痴心错付、余生难愈的天屿,背负百年深情,独吞所有苦涩遗憾;
一边是懵懂误情、本心纯善、满心亏欠、日日自责的洛灡,困在情义两难的愧疚之间,进退维谷;
一边是坦然护爱、直面非议、笃定深情、愿承所有恩怨的肖慕云,执本心所爱,扛世人是非。
一场错付百年的深情痴念,一段缠绕三界、难解难断的心伤纠葛,尽数平铺摊洒在这片清冷月色之下。
爱恨、亏欠、辜负、执念、是非、遗憾,万般纠葛缠绕交织,剪不断,理还乱,终究是红尘情劫,万般难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