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是冷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新鲜的空气她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她转过身看着她爸她爸还坐在床边用四十岁的脸看着她,他的手在膝盖上放着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她的眼睛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墙上,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了她自己二十二岁的脸但不是完整的,左半边是正常的右半边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她用手摸了摸右半边脸手摸到了光滑的皮肤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她的右半边脸又没了。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半张脸左半边在笑右半边在哭,笑的那半边嘴角往上翘着哭的那半边流着眼泪,眼泪从空白脸皮上流下来像从一块白布上渗出来的水,她拿袖子擦了擦擦不干眼泪还在流从空白皮肤里渗出来源源不断的,她爸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在抖。
“小禾你的脸又没了。”
“我知道。”
陈九阳伸出右手摸了摸女儿空白的右半边脸手指碰到了光滑的皮肤凉的像冰,他把手掌贴在她的脸上用手心的温度去暖她,她的右半边脸在他手心里慢慢恢复了从空白变成了有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个一个长出来最后变成了完整的二十二岁的脸,他松开手她的脸还在没有消失,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完整的脸笑了。
但她笑的时候镜子里她的脸变了从二十二岁变成了一百岁满脸皱纹眼窝深陷,那个老人也在笑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了没有牙齿的牙床,陈小禾的笑僵住了她从镜子上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她爸拉着她的手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那口缸还在缸里的水是清的正常的水,水面倒映出两个人的脸她的脸是正常的她爸的脸也是正常的,她松了一口气但松到一半看到水里有别的东西在动,一条黑色的线在水下游来游去像一条小蛇,她蹲下来用手去拨水手指碰到水的瞬间那条黑色的线从水里弹出来了缠住了她的手指,她用力甩了一下甩不掉线越缠越紧勒进了肉里,她爸用指甲把那根线掐断了线断了断口处流出了青色的液体滴在水里水被染成了青色。
她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留下了一圈紫色的印子像一枚戒指,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个印子印子是凸起的硬硬的像是长在肉里的一颗痣,她爸抓住她的手低头看那个印子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印子是什么,那是灯胎的脐带留下的痕迹说明灯胎还在她体内没有彻底消失,只是沉睡了她以为它死了其实它还在她身体里某个角落等着醒来。
“你肚子里还有灯胎。”
陈小禾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肚子是平的她把衣服掀起来肚皮上什么都没有光滑的,但她用手指按了一下肚脐下面的位置肚皮鼓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了一下,她再按了一下又顶了一下像是回应她,她的脸色白了因为这意味着灯胎真的还在。
陈九阳也看到了女儿肚子上的鼓包他的脑子里嗡了一下但他没有慌,他蹲下来用耳朵贴着女儿的肚子听里面的声音,他听到了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那是灯胎的心跳不是他女儿的心跳因为两个人的心跳节奏不一样,一个快一个慢一个有力一个虚弱。
“我们去找你爷爷的影子他知道怎么把灯胎彻底拿出来。”
陈小禾想起了那位老人陈守义的影子,他说过他在影界修炼了一百年修成了形他知道怎么对付灯胎,她跟着她爸走出了院子走出了村子走到了山路上,山路两边的草是枯的黄色的在风中摇,草的根部有东西在发光青色的光很弱但能看到,她蹲下来拨开草看到了一盏小灯嵌在土里青铜的锈迹斑斑,她把灯挖出来灯在她手心里烧火苗是青色的但火苗的形状是一张脸,是她自己的脸二十二岁。
她把灯扔在地上用脚踩碎了碎片里有声音很尖很细像蚊子叫,“妈妈妈妈妈妈,”她捂住了耳朵但声音还是往里钻从脚底钻上来的从碎片里爬上来的,她爸用脚把碎片踢开了碎片滚到路边被土埋住了声音也停了。
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半山腰的时候她看到了前面站着一个人影,不是黑色的不是透明的是一个真人穿着灰布衣服戴着斗笠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们,她走近了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是陈守义六十岁满脸皱纹嘴角往下撇着,他看着陈小禾的肚子用那只瞎了的左眼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灯胎还在你肚子里,它在你肚子里生根了根扎在你的子宫壁上扎在你的血管里,你就算是把它从肚子里拿出来根还在还会再长出来。”
陈小禾的腿软了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她的头发披下来遮住了脸,她不想再经历那些了她太累了从村子出事到现在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她的身体在透支她的精神在崩溃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陈守义的影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出右手他的手是暖的放在她的头顶上,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地梳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你肚子里不只有灯胎还有别的东西。”
陈小禾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红的血丝密密麻麻的,“还有什么。”
“你爸的魂,你爸的魂在你肚子里留了一颗种子你怀孕了,你怀的是你爸的孩子。”
陈小禾的身体僵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还是平的但她用手按了一下感觉到了一个小小的硬块圆圆的滑滑的,那是胎儿不是灯胎是真正的人类的胎儿才几周大,她肚子里有两个东西一个是灯胎一个是她爸的孩子,两个东西挤在一起互相挤压着。
“我怎么把灯胎拿出来又不伤害胎儿。”
陈守义的影子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她看远处的山,山是青的雾是白的天的蓝的,他看着那些颜色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生下来,把灯胎和胎儿一起生下来,生下来之后灯胎会死胎儿会活,因为你生的时候会把魂传给胎儿灯胎没有魂所以会死。”
陈小禾摇头她不要她不要把她爸的孩子和灯胎一起生她怕灯胎不死反而害了孩子。
“你只能这样没有别的办法了,你生的时候我会帮你我会用我的影子护住你的孩子不让灯胎碰到它。”
陈小禾站起来走到她爸身边她爸用四十岁的脸看着她,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担心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在,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看着陈守义的影子说了一句话,“我生。”
陈守义的影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骨头白的人骨上面刻着字,他把骨头递给陈小禾她接过来看了一眼骨头上的字,“陈守义之骨”,这是他自己身上的一根肋骨他把它抽出来给了她,她握着那根骨头骨头在她手心里发热从凉变热变成了暖的,暖流从她的手心传到她的手臂传到她的心脏传到她的子宫,她的肚子动了一下里面的胎儿翻了个身。
她爸从她身后抱住了她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他的心跳她感觉到了,她爸的心跳是慢的有力的像一面鼓在敲,她的心跳也开始变慢了跟着她爸的节奏两个人跳着同一个频率。
她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肚子里的两个东西灯胎在左胎儿在右,灯胎在睡觉胎儿在动一动一动的像是在踢她,她用手摸了摸肚子隔着一层肚皮摸到了胎儿的位置圆圆的滑滑的,胎儿在她手指下又动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她的眼泪流了流过脸颊滴在衣服上。
“我准备好了。”
陈守义的影子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掌贴在她的肚子上,他的手是凉的凉的像冰但她的肚子感觉到了凉意子宫收缩了一下,灯胎醒了在挣扎在动在往子宫壁深处钻,胎儿也在动在往另一个方向躲,她感觉自己的肚子像是要裂开了。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