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醒来青丝白,换名锁初心
苏轻瑶在魔域醒过来之后,又睡了两天。
那两天她几乎没有睁过眼,人像是沉在水底,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但浮不上去。夜宸每隔几个时辰进来一次,换了药,喂了水,又走了。他不爱说话,动作倒轻,像个怕吵醒小孩的大人。她记得有一次翻身,大概是第四还是第五次翻身,肚子上的伤口牵了一下,疼得她整条脊梁骨都僵了,冷汗呼地冒了一身。但眼皮太重,重得像压了两块铁,她哼了一声又昏过去了。
第三天早上她才算真正睁了眼。
窗外那轮红月还没走,挂在半空,比前几天小了一圈,颜色还是那种深法,像谁拿刀子剜了一颗眼珠子挂在那儿。她盯着它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撑着手肘坐起来。
说实话,这个动作费了她不少力气。她原以为自己躺了两天该攒出点劲儿了,但上半身刚离开床板,眼前就黑了。不是那种慢慢变暗的黑,是整个天一下子被人关了灯。她赶紧按住床沿,等那团黑雾一点点退干净,才重新睁眼打量这间屋子。
比她想象中大。比她以前在玄峰住的那间小屋大了快两倍。墙是暗红色的石头垒的,缝隙里填着灰泥,摸上去凉凉的。地面铺的青砖,被人踩得发亮,砖缝里长了一小撮青苔。角落里有个铜盆架,架子腿有点歪,上头搭着一块白布巾,边角洗得起了毛。窗台上有盆植物,叶子肥嘟嘟的,绿得发黑,开了几朵小花,白花瓣,小得跟米粒似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换了,不是跳诛仙台那件粉裙子了,那件大概是被血泡透了扔了。现在身上是一件素白中衣,棉布的,洗过很多水的软。肚子上缠着白布条,从腰一直裹到胸口,缠得匀,不紧不松。她伸手碰了一下,已经不疼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长拢,把裂开的地方重新缝起来。但弯腰的时候还是有点扯,像皮肉底下拉着几根隐形的线。
她试着下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两条腿同时哆嗦了一下,膝盖发软,要不是扶住了床架子,她能直接跪下去。她扶着床站了一会儿,站得两条腿从抖变成晃,又从晃变成稳,才慢慢挪到铜盆那边去。
铜盆里的水是隔夜的,凉得刺手。她弯下腰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凉气顺着脖子往下淌,领口洇湿了一小片。她伸手扯布巾擦脸,擦了两把,无意间抬头,看见了对面墙上挂着的那面铜镜。
那镜子不大,圆圆的,边沿磨得发亮,但镜子本身打磨得不算精细,照出来的人有点糊。但再糊也糊不到哪儿去,该看见的全看见了。
镜子里的那张脸白得像把面粉撒上去的。嘴唇没血色,干得起了一层薄皮。眼窝凹进去,底下泛着青。这些她心里有数,出了那么多血,搁谁身上都得脱层相。但让她定在那儿的不是这些。
是头发。
她以前那头头发,又黑又亮,齐腰长,墨玄渊说过像缎子。这话她当时听了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个比方挺俗的。但不管俗不俗,那一头黑缎子没了。镜子里现在这把头发,从发根到发梢,白得像雪,像哪种雪呢,像早上起来推开门看见头一场大雪那种白,白得没一点杂色,白得让人心里咯噔一下。
她手一松,布巾啪嗒掉进盆里,溅出去的水花打湿了镜面。她拿袖子擦了擦镜子,又凑近了一点,几乎把鼻尖贴上去了。她伸手摸到自己头顶,捻起一绺头发举到眼前。白的。她不信,又换了另一边,又捻了一绺。白的。她把发尾也看了看,还是白的。从根到尾,一根黑的没剩。她的指尖在发丝里慢慢捋过去,那些白发比她以前的头发粗了一点,硬了一点,摸上去像换了个品种。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张脸她认识,又不太认识。白头发,尖下巴,眼窝青着,整个人像是被谁削去了一圈。她看了很久,久到镜子里的那个人都像是等得不耐烦了,她才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很短,像是没经过脑子自己跑出来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苏轻瑶,你现在可不像你了。”
声音在屋子里弹了一下,又没了。
她把那绺白发放下来,转身走回床边坐着。动作慢,但稳。她坐在床沿上,把手搁在膝盖上,腰挺直了,看着窗外那轮红月。屋子里安静得要命,只有铜盆里水珠子往下滴的声音,嗒,嗒,嗒。
门被人推开了。夜宸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步子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今天能下地。他快步把药碗搁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然后移到她头发上,又移开了。
他说:“你坐起来了。”
苏轻瑶说:“嗯。”
夜宸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最后说:“你头发……昨天早上开始白的。一晚上,全白了。”
苏轻瑶说:“我看见了。”
夜宸说:“医婆说是因为失血太多,加上受了刺激。不是中毒。过几年也许能长回来一些。”
苏轻瑶说:“不用长回来。这样也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风不大。夜宸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想从她脸上找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找着。她的脸安静得过分,像冻了一层冰,底下有什么全看不清了。
夜宸把药碗端起来递给她。苏轻瑶接过去,和上次一样,一口气倒进嘴里。苦味炸开的时候她抿了一下嘴,然后把空碗递回去。夜宸接碗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他没走。站她面前,像是在肚子里把话转了几圈才说出口:“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轻瑶说:“先养伤。”
“养好之后呢。”
苏轻瑶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还是以前那个颜色,但里头那层光亮不一样了。以前那是暖光,像太阳照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现在那光是冷的,像冬天的月亮落在雪地里那种冷,你看一眼就觉得身上凉。
她说:“我换个名字。”
夜宸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苏轻瑶说:“苏轻瑶已经没了。死在诛仙台上了。跳下去的那个人是她。活着的这个不叫苏轻瑶。”
夜宸说:“那你叫什么。”
苏轻瑶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手背上还有扎针留下的印子,青紫的,针眼周围有一小圈黄。她翻过右手,看掌心那道旧伤,被剑刃划破的那道,现在结的痂翘了边,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嫩得跟小孩的嘴似的。她盯着那道伤看了一会儿,说:“叫瑶姬。”
夜宸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瑶姬。”
苏轻瑶说:“瑶是原来的瑶。姬是魔域的姬。苏轻瑶的瑶还在,但苏轻瑶这个人没了。以后只有瑶姬。”
夜宸沉默了一截,点了下头:“好。我让人去办。你在魔域就叫瑶姬。”
苏轻瑶说:“谢谢表哥。”
她叫他表哥叫得顺嘴,像是小时候叫过很多回似的。夜宸眉头动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拿起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半侧过头说:“你那个院子收拾出来了。离我那儿不远。等你能动了就搬过去。”
苏轻瑶说:“好。”
门合上了。屋子里又剩她一个人。她坐了一会儿,把散在肩上的一把白发拢到耳朵后头,在枕边摸到一根细绳,松松扎了个低马尾。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魔域的山,和青云宗那边完全两样。山是黑的,黑里头泛着暗红的光,像被火烧过又凉了。山脚下有河,河水是银白色的,在红月亮底下一闪一闪的。她不知道那河叫什么名字,可能是忘川,可能不是。河水哗哗地响,像有人一直在说话。
对了,有件闲事提一嘴。她盯着那河的时候忽然想起夜宸给她安排的那个院子,说离他不远。她以前在玄峰的屋子离墨玄渊也很近,隔一条石板路,路两边种了桃树。她想了一下,又不想了。说好不想的。她跟自己说好不想的。
她转过身,看见桌上放了把木梳子,齿挺细的。她拿起来梳了两下头,白发从齿缝里滑过去,很顺,连个结都没打。她梳了两下就放下了,把梳子搁回原处,对着窗外说了句:“从今天起苏轻瑶死了。活着的叫瑶姬。以前的事,她全不记得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的人听见似的。说完她回床上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子是墨绿色的,绣着暗纹,和她以前那条蓝底白花的完全不一样。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了眼。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了一会儿,脑子里自己跟自己吵架,一会儿说别想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回想诛仙台上那个人的脸。后来她干脆数河水声,数着数着睡着了。没做梦。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夜宸已经让人把新衣裳送过来了。一摞暗红色的衣裙叠得整整齐齐,料子软,摸上去滑溜溜的。衣裳旁边还搁了根银簪子,簪头雕了一朵小桃花。苏轻瑶把簪子拿起来看了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放进去了。她没用。
她换上了那套红衣,站到铜镜前照了照。白发配红衣裳,比以前那个穿粉裙子的苏轻瑶扎眼多了。镜子里的女孩瘦了一圈,两边脸颊凹下去,颧骨显出来了。但眼睛比以前亮,像把什么多余的东西全烧干净了,剩下来的就是一把又冷又利的光。
她照完镜子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不大,角上长了棵矮树,叶子黄绿掺半,开了好几簇小黄花,颜色嫩得跟抹了油似的。风从院门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河水的潮气,还有点土腥味,像下雨前那种闷闷的味道。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魔域的味道跟她以前闻惯的松针和山雾不一样,但也不难闻。
夜宸从院门口走进来,看见她站在那儿,又看了她一眼。他大概注意到她把簪子收起来了,但没问。他走到她面前说:“我娘想见你。”
苏轻瑶说:“你母亲。”
夜宸说:“对。魔域的域主。你娘的姐姐。她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苏轻瑶说:“好。什么时候。”
夜宸说:“现在。”
她跟着夜宸出了院子,沿青石路上山。路两边种满了那种叶子绿得发黑的植物,白花开了密密一层,在红月的光底下看过去像一地碎星星。她走得不快,夜宸就放慢了等她。路越走越高,从半道上能看见整条忘川河在脚底下弯来拐去地流。
到半山腰,夜宸推开两扇厚实的石门。门后是个大殿,顶上高得很,吊了好几盏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明晃晃的。大殿正中间坐了个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暗紫长袍,头发盘得高,戴了顶镶红宝石的冠。
那个女人看着苏轻瑶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往下挪到她头发上。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娘走的时候,头发也是白的。”
苏轻瑶的脚顿了一下。
那个女人说:“她嫁去凡界之前就知道仙门不会放过她。她替你安排了不少东西,包括送你去青云宗。但她没料到你真能待那么久。”
苏轻瑶站在殿中间看着那个女人。她娘的长相她记得不太清了,但这一位的眉眼确实像,弯度一样,只是她娘的眼睛柔一些,这一位的眼底有一层硬邦邦的东西,像石头磨出来的光。
苏轻瑶说:“你是我姨母。”
女人点了点头:“你叫我域主就行。你以前在仙门是谁的徒弟,那是以前的事。你进了魔域就是魔域的人。你身上有一半魔族的血,这里才是你的归处。”
苏轻瑶站着没动。她看了看这位域主,又看了下旁边站着的夜宸,然后说:“我不想再当谁的徒弟了。也不想当谁的棋子。我就想待在这儿,安安稳稳过下去。”
域主盯着她,隔了一拍说:“安安稳稳。你娘当年也这么说。嫁去凡界没几年人就没了。”
苏轻瑶的指尖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说:“我不知道。但我试。”
域主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白发上,又落回她眼睛,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她挥了下手:“夜宸,你带她去认认地方。先让她住下。”
夜宸应了一声,带着苏轻瑶出了大殿。
俩人走在山路上,夜宸走前面,隔她半步。他步子稳,不快不慢,袍角扫着路边的草叶。苏轻瑶跟在后头,看着他后脑勺,忽然说:“你们这儿,有没有练剑的地方。”
夜宸停下来,回头看她:“你要练剑。”
苏轻瑶说:“我不练会慌。手闲着,脑子就想东想西。”
夜宸看了她一眼:“有。明天带你去。”
苏轻瑶说:“今天就去。”
夜宸没说话,又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那天下午他带她去了魔域一处练武场。地方不小,地面铺着黑石板,四边竖了几排木桩子,有些桩面上全是刀剑砍出来的印子,深的浅的摞在一块儿。墙角支了个兵器架子,刀枪剑戟插得乱七八糟,像谁随手扔的。
苏轻瑶走到架子前挑了一把剑。剑不重,比她以前用的那把铁剑轻,也比墨玄渊送她的霜白剑轻。她握着柄掂了两下,走到场地中间站定。
她闭了眼,吸了一口气,然后起手出剑。
她练的是落英剑法的第一式。动作慢了,比从前慢了一大截。手腕没什么力气,剑尖画出来的弧线走不圆,拐弯的地方卡了一下。但她没停,接着第二式,第三式,第四式。身体还虚,做到第八式的时候她开始喘了,额头冒了汗,手心也潮了。她没停,继续往下走。动作越来越慢,汗从下巴往下滴,砸在黑石板上洇出一个个小圆印。
做到第十一式的时候她右手突然抖了一记,剑差点脱手飞出去。她使劲攥住了,掌心被剑柄硌得发红,然后咬着牙把第十二式也做完了。杵着剑喘气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虎口在颤,但指尖攥得发白,五个指甲印掐进掌心。
夜宸站在场边一直没出声。等她喘匀了,他才走过来:“你用的仙门的剑法。”
苏轻瑶说:“以前学的。我只会这个。”
夜宸说:“以后可以学魔域的。路子不一样,但更适合你。”
苏轻瑶点点头,把剑放回架子上。她站直了身,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肩上的白发。那些头发垂下来,搭在红衣裳上,白的白红的红,她自己看着都觉得扎眼。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脸看夜宸:“表哥,以后别叫我轻瑶了。叫我瑶姬。”
夜宸看着她的眼睛。她那对眼珠子又黑又亮,像刚从火里夹出来的一把新刀,刀刃上的光还没灭。他没多说,就一个字:“好。”
苏轻瑶转身往山下走。夜宸跟在后头,隔了几步。风从忘川河的方向吹上来,把她一头白发吹得往后飘,像面小白旗在风里头翻。
她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仰头看了一眼天。那轮红月还挂在那儿,不偏不倚,跟钉死了似的。
她盯着那轮月亮,心里想的就一句话:以前那个苏轻瑶走了。现在的这个,是新人。
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手心肉里,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印。松开,又攥紧。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些。
夜宸没跟上去,站在原地看她走。看着那一头白发转了弯,被路边那排白花挡了一下,然后又露出来,最后彻底没了影。风吹过来,把他袍角掀了掀。红月的光落在他肩上,淡淡的,像谁拿笔描了一层水彩。忘川河的水声远远传上来,哗啦哗啦的,像什么话都没说,又像什么话都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