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认祖归公主,砺剑磨复仇
苏轻瑶在魔域住了半个月。
没怎么出过院子。天亮去练武场,天黑回来,中间不歇。夜宸来过几回,看她手腕肿得发亮,劝她歇一天。她说行。第二天天没亮透,院子里又响了。后来夜宸不劝了,改成端水过来,搁在场边石头上就走。
她身上那件暗红衣裙换了几回,全是夜宸让人送来的。她也不挑,送来什么穿什么。颜色都是暗红的、深紫的、墨黑的,没有一件浅的。有一天送来一件月白的,她叠好搁在柜子最底下,没动。她照镜子,看见白发配暗红,觉得顺眼,像她这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扒了一层皮又重新糊上。
这天上午她从练武场回来,头发汗湿了贴在脸上。夜宸站在院门口等她,穿了件玄色长袍,腰上系了条银白带子,比平时板正。他看见她就说,域主让你过去,今天要正式认你入宗祠。
苏轻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现在就去?
洗把脸换件衣裳。夜宸说,宗祠那边长辈都到了。
她没多问。回屋洗了脸,把那件绣银纹的暗红厚衣裳换上。衣裳领口有点紧,她拽了两下才舒服。头发照旧挽起来,拿一根木簪别住,木簪尾部有块小缺口,她摸到了没在意,别上就出来了。
半山腰大殿后头有扇石门,比正殿的门窄一圈,门框上刻满了符文。夜宸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正中间一排木制牌位,高高低低十几块。靠墙站着几个人,男男女女,都穿深色衣裳,脸色像被石头压着。
域主站在牌位正前方,穿了件暗紫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苏轻瑶注意到她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小的银钉,以前没见过。域主手端一碗酒,看见她进来,抬手指了指牌位前那个蒲团。
苏轻瑶走过去跪下了。膝盖碰到蒲团的时候,蒲团上那股陈年草席的味道扑上来,她吸了一下鼻子。
域主开口了,声音不重。石室拢音,每个字都清楚。
苏若兰之女苏轻瑶,今入魔域宗祠。
她顿了一下。苏轻瑶不知道她为什么顿。然后域主说,你娘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阿姐,我还会回来的。
苏轻瑶跪在那里没动,但手指头掐了一下掌心。掐得不重,留了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域主接着说,自今日起,改名为瑶姬,承夜氏血脉,为魔域公主,位同我亲子。
她端起那碗酒递过来。碗里是红褐色的酒,一股药材味钻进鼻子里。苏轻瑶接过来仰头喝了。酒烈,烧喉咙,顺着食道烫下去,胃里轰一下热了。她没换气,一口气喝完,空碗递回去。
域主接过碗搁在石台上,转头看着她。苏轻瑶看见她眼底下有一点红,不知道是酒映的还是别的什么。域主说,你娘当年离开魔域的时候,没有正式退宗。她的牌位一直在这里,只是空着名字。今天我把她补上了。
域主伸手往旁边一指。苏轻瑶顺着看过去。在那一排牌位末尾,有一块新木头牌子,颜色浅,一眼就能认出来。上头的字是刚刻的,苏若兰三个字,笔画很新。她看见那个若字的最后一笔收得有点急,像是刻字的人当时手抖了。
她盯着那一笔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轻轻换了一下脚。她想,娘,你名字的最后一笔,有人替你收住了。
她低下头,跪在蒲团上没动。
一个年长男人走过来,端了只铜碗,碗里是暗红液体。苏轻瑶闻到了血腥味。那人说,按规矩,新入族的后人要在指尖取一滴血,滴进宗祠礼器。以后你魂归何处,宗祠都知道。
苏轻瑶伸出左手食指。那人用银针刺破她指腹,挤了一滴血。血落进铜碗的时候滋了一声,像烫锅底落了水珠。她看着那滴血融进碗底油状液体里,散成一小团红雾。
那人端着碗退回去了。域主说礼成了,起来吧。
苏轻瑶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夜宸在旁边扶了她一把。她没道谢,站住了,看那一排牌位。她娘的名字排在最边上,新木头颜色浅得扎眼。她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问域主,我能给我娘上一炷香吗。
域主点头。旁边有人递过来三支香,已经点着了,火头红红的。苏轻瑶接过来,朝那块牌子拜了三拜,香插进香炉里。青烟升起来,在她面前绕了一圈,散了。
她看着那缕烟散干净,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着谁。娘,我回家了。
语气很平,没哭腔,也没笑。就是一句早该说的话终于递出去了。
域主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旁边那些长辈也慢慢退出去。石室最后只剩她和夜宸两个人。
夜宸站在她旁边,看那排牌位,说,你娘当年走的时候,比你大不了几岁。
苏轻瑶说,她走的时候是不是有人逼她。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往下掉的声音。他说,她嫁了一个凡界的人。仙门有人知道了她的身份,要抓她。她为了不连累魔域,主动断了联系。
苏轻瑶看着那块新牌子,说,还是被找到了。
夜宸没接话。他拍了拍她肩膀,说走吧,外面还有人等着见你。
她跟着他往外走。出了石门,外头阳光白花花的,晃眼。她眯了一下,看见院子里站了几排人,三四十个,老老少少,都穿魔域衣裳。他们看见她从石室出来,有人弯腰行礼,有人只是盯着她看。
夜宸扫了一圈,开口说,这位是夜瑶姬,魔域新认的公主。以后她在魔域一切待遇与我同等。诸位认个脸。
那些人纷纷点头应声。有人多看她那头白发两眼,也有人盯她瘦塌了的脸打量。但没人出声。域主认回来的外甥女,谁敢说什么。
苏轻瑶站在那儿让他们看。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站着,直到夜宸带她穿过人群下山。
回到小院,她关上门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上那个刺破的小点还红着,像多长了一颗痣。她摸了摸那个小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头发散下来几绺,她拢到一边,露出左耳。耳朵上什么也没有,没耳洞没耳环。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里头那个白头发红衣裳的人也看着她。她开口说,瑶姬,你现在是公主了。
镜子没应她。
她站起来走到院里那棵矮树旁边。叶子比半个月前更黄了,小黄花落了几朵在地上。她蹲下来把落花捡起来放手心看了两眼,又放回去,让风吹跑了。她心想以前在凡界的时候院子里的花落了从来没捡过,都是让杂役扫走的。现在居然蹲地上捡花,魔域的风水养人养出毛病了。
下午她又去了练武场。
今天练剑之前先走到兵器架子前,把那把用了半个月的轻剑放回去。她在架子上扫了一圈,随手抽了一把。太轻,放下。第二把掂了掂,还是轻。第三把抽出来的时候手腕沉了一下,差点没拿住。
剑身暗色不反光,比她这辈子用过的任何一把剑都重。剑柄缠着黑布条,布条被汗浸了不知道多少回,干透了之后硬得像老树皮。她握上去的时候指节刚好卡进布条的纹路里,像是那把剑等了很久,等她这只手来握。
她低头看了一眼,剑刃上没有铭文,只在靠近剑格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从前谁拿剑尖随手划上去的。她没问那是谁留的。
她握着它走进场地。剑重,拖在身后,剑尖在石地上划了一道白印子。
她深吸一口气,起了第一式。落英剑法。但今天练法不一样。以前她心里还想着剑谱上的走位,一招一式按规矩来。今天她出剑的时候心里什么都不想,只有一股劲,像锅里煮过头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压都压不住。每剑都比昨天快,比昨天重。剑风扫过地面,扬起一层细灰。
练到第十三遍的时候她手腕开始发抖。剑太重了,现在的身体撑不住。但她没换剑也没停。咬着牙继续练,练到腕子肿了一圈,练到胳膊抬起来都费劲,又练了三遍才把剑往地上一插,弯腰喘气。
喘的时候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以前在苏家的时候她手背上从来没显过青筋,现在瘦得皮包骨,青筋一条一条爬着,像地图上的河流。
夜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场地边上,端了碗水。他等她喘够了才走过来递给她。苏轻瑶接过来一口气喝完,空碗还回去。
夜宸说你再用那把剑练下去胳膊要废了。
废不了。她说。
夜宸看了看她,像有话又咽回去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你练这么狠图什么。
苏轻瑶把那把剑从地上拔起来横在面前。剑身映着她的脸,暗红色的一个模糊轮廓。她说,我欠自己一条命。
夜宸看着她,说那你慢慢还。
她没接话。低头看手里的剑,把剑身转了半圈,红月的光在刃面上滑过去,像一道细长的眼神。她慢慢握紧剑柄,剑尖垂向地面。
夜宸说这把剑叫沉渊。魔域老铸造师打的,整个魔域能拿动它的人不超过十个。你要是能练好它,你站哪儿别人都得绕着走。
苏轻瑶点了一下头。她没说什么,走回场地中央,重新摆起手式。
那天晚上她练到月亮从红变暗红变深紫才收了剑往回走。右手腕肿了一圈,左手手指磨掉一层皮,肩膀像被人卸了又胡乱装回去。但她步子比半个月前稳多了。半个月前她刚醒的时候下床走两步就喘,现在她能拎着把重剑走回院子。
进屋之后她把沉渊横在膝盖上坐着看了很久。剑身上映着一小片红月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她伸手碰了一下剑刃,没用力,轻轻搭上去,凉意从指尖渗进骨头里。她把剑立起来靠在床头,侧身躺下。
右手肿着,压到身下的时候疼了一下。她没换姿势。让那股疼从手腕一路窜到肩膀,像什么东西咬住了不放。疼就疼吧,疼了才知道这只手还在。
她闭上眼睛。院里矮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了几声,像是有人在翻书页。红月从窗缝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长红线,照在她散在枕边的白发上,白里透一点淡红,像铺了层薄薄的光。
她手指还微微蜷着,像随时要握住什么。但呼吸很平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天她还会去握住那把剑。
握到不抖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