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夜闯魔营寨，求情被剑捅

那天晚上苏轻瑶坐在自己营帐里没点灯。

外面打了一天刚消停。忘川河北岸那片荒滩上好几处泥都是暗红色的，风一吹全是铁锈味。两边都死人，仙门退了二里扎营，魔域也收回来了。夜宸让人守着营门，苏轻瑶说自己守后半夜，把手下几个全轰去歇了。那几个人临走时还回头看她，她摆摆手，示意别磨蹭。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沉渊剑横在膝盖上。白发没扎，就那么散着，几缕贴在脖子上有点痒。红月从帐篷顶的缝隙漏进来一道薄薄的光，正好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来。

白天她见了墨玄渊。五年，他瘦了一圈，眼角挤出来几条细纹。远了看还以为是老了，近了看才知道不是老，是累。但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样子，又黑又沉，像是什么东西一直在里面烧着。他听她说自己叫瑶姬的时候脸色变了。具体变了什么样她没细看，余光扫了一下就没再看了。但那个画面卡在她脑子里，像被人硬塞进去的。

她不心疼。她跟自己说，不。

但白天握剑那一下抖了。很轻，就一下，她自己知道。五年了，她从诛仙台把沉渊带下来之后就没再抖过。哪怕在魔域最乱那阵子一个人砍三个也没抖。今天却抖了那么一瞬。她当时立刻攥紧了，后面就稳住了，但那一下她自己记得清楚。

她闭上眼想把那些东西甩出去。没用。脑子里还在转，她干脆睁着眼看帐篷顶那片漏光的地方。红月的光薄薄的，像一层干了的血痂。

帐篷外突然有响动。不是脚步声。是风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又漏过去那种声音。她手立刻按上剑柄，但人没动。坐着听完那声音靠近的方向，心里数着步子，一共七步，停在帐门口。

帘子掀开一角，一个人侧身挤进来。

动作倒是轻，落地没声。他站在门口没再往前走，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红月光从顶缝里下来，打在他脸上。黑衣黑发，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抠出来的一块。脸白得有点过分了，眼窝沉下去一圈。

墨玄渊。

苏轻瑶没站起来，手还按在剑柄上。她看着他，等他先开口。

他先说了一句：“你这里通风不太好，帐篷顶该补了。”

苏轻瑶顿了一下。她说：“你摸黑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墨玄渊没接茬。他看着她，从她散开的白发看到她手，又看到那双眼。看了很久，久到苏轻瑶觉得他是不是打算站到天亮。然后他说：“我今晚来，有话想跟你说。”

“白天说过了。”

“白天没说完。”

苏轻瑶把手从剑柄上抬起来放回膝盖上。她没赶他走也没请他坐，就那么坐着，等他接着往下说。

墨玄渊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离她大概三步远，他站定之后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可能是白天受了点轻伤。他说：“那天在诛仙台上，我喝那杯茶之后脑子里全是声音。我爹的，仙门那些长老的，所有人都在跟我说你是魔族，你娘是暗桩，你是来害我的。我当时信了那些声音。”

苏轻瑶说：“这段你白天说了。”

“我后来查清楚了。”他说，“那杯茶里的迷魂香是沈清月放的。她从你搬进玄峰第一天就开始布局。你娘的信是伪造的，玉佩是她偷的，画像也是她找人画的。她做这些就是为了让我疑你。”

苏轻瑶听着。表情没变，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又放开。她说：“你现在说这些，想干什么。”

“想让你知道，我没有不信你。那天我是被药控制了，不是我本意。”

苏轻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白天抖过一下。她重新抬起头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点：“你被药控制了。行。剑是你握的也是你刺的。可你疑我这件事不是从喝了那杯茶才开始的。你收沈清月那块假玉佩的时候就已经信了她三分。那杯茶只是把你心里早就有的东西放大了。”

墨玄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苏轻瑶站起来。她站起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高低差小了不少，她得仰着脸看他。红月光落在她白发上，那些头发丝里掺着银白色。她说：“你来找我，说你知道错了。但你知不知道错在哪。你错就错在从来就没真正信过我。你信沈清月的证据，信你爹的遗言，信仙门那些条条框框，信一切能让你不动心就能做好尊主的东西。唯独不敢信我。”

墨玄渊的脸白得透了一层底。

苏轻瑶接着说：“你今晚来想带我回去。回哪。回你那个种桃花的院子吗。那个院子现在谁在住。”

“没人住。”他说，“你走之后桃树枯了一半，我把门锁了。”

“那你把桃树种回去把门重新打开，那个院子里的苏轻瑶就能回来吗。”

墨玄渊没答。站在那，像是喉咙里堵了块东西。

苏轻瑶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很短，像琴弦拨了一下就停了。她说：“你走吧。今晚的事我不跟别人提。以后见面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她说完手从膝盖拿开放到两侧，像是送客的姿态。

墨玄渊没走。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要是我跪呢。”

苏轻瑶的眼神动了。就那么一下，跟白天手抖那一下一样快。

墨玄渊说完那句话之后真的跪了。动作很慢，膝盖碰地的时候闷了一声响。他左肩在落地那一下明显缩了缩，大概是白天哪伤了扯到了。但他没有停，还是跪实了。仰着脸看她，眼里面有东西在反光，不是月亮的，是湿的。

他说：“轻瑶，我知道我不配。但你跟我回去行不行。你要杀要剐都行。但你别待在这。你不是魔域的人，你是伤了才来的。你跟我回青云宗，我把事情跟所有人说清楚，你还是我徒弟，你想怎么都行。”

苏轻瑶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帐篷缝里钻进来一阵风，把她白发吹得晃了晃。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你说完没有。”

墨玄渊跪着没答。

苏轻瑶伸手握住沉渊剑的柄。拔出来。剑尖顿了一下，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她自己也犹豫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然后往前送。

这一剑不深，两寸左右，刺进他左肩。血顺着剑身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溅起来的泥点子有几颗落在她靴面上。

墨玄渊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一下。但没躲。他甚至没有往后缩。他低头看了看那把剑插在自己肩膀里，又抬起头看她。

苏轻瑶握着剑柄没拔也没再往里送。她说：“你现在跪在这说你知道了。可是你那一剑刺在我身上的时候比这深三倍。我肚子里那个孩子就是因为你那一剑没的。”

墨玄渊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发青。肩上的血沿着衣服往下淌，黑色布料洇出一大片更深的颜色。他的嘴唇在发抖，像是想说什么但牙关咬死了。身体没动，就那么跪着让她把剑插在肩膀里。

苏轻瑶把剑拔出来。剑刃从肩胛骨抽出来的时候带了一道血线，溅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滴血，没擦。退后一步，把剑在衣摆上抹了两下收回鞘里。

“你走吧。”她说，“你欠我的我不要你还。你活着比死了难受。”

墨玄渊慢慢站起来。动作慢得不太正常，一只手按着左肩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渗，顺着手腕淌下来滴在地面。他没包也没喊疼。站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说：“我不会走的。”

“你走不走跟我没关系。”

“你让我走我就不来了。但沈清月我会带过来，交你手里处置。你不原谅我没关系，她命是你的，你不能不要。”

苏轻瑶看着他肩膀上那片血。还在流，染了半边衣服。她说：“你今晚没来过。我也不认识你。”

她转身背对着他。

墨玄渊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帘子出去了。步子比来的时候重，应该是肩膀上的伤扯着使不上劲。他的背影很快就进了夜色里，跟石头扔井里似的，没了声音。

苏轻瑶一个人站在帐篷里。那扇帘子还在晃，吱呀吱呀响了两声才停。地上那片血迹一小片一小片的，土吸了血颜色变深，像开了几朵暗红色的花。

她低头看自己手背。上面有一滴他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小颗暗红色的圆点，看着跟花椒粒那么大。她用手指搓了一下没搓掉，又用力搓了一下搓掉了。她把那颗干了的血珠放在拇指肚上碾了碾，然后蹲下来把沾了血的那块土用鞋底踩平了，来回踩了好几下。踩完了又看了一眼，看不出什么了才站起来。

她坐回原来那个位置。沉渊剑横在膝盖上，跟之前一样。但她手指扣着剑鞘边缘，扣得指节发白也没松开。

没点灯。就那么坐着。

外面风大了。帐篷布被吹得哗啦哗啦响，其中一块没绑紧的布角一直啪啪拍着木头架子，拍了大半个时辰。红月被云遮了一半，剩半边挂在那，漏进来的光更薄了。落她手背上像一只半阖的眼。

她又坐了小半个时辰。中间起来喝了口水，凉透了。又坐回去。然后站起来走到水盆边洗手，把沾过血的那只手指放水里来回搓，搓了五六遍，洗到皮肤发红发皱才停。水盆里漾着一圈淡粉色，她看了一会儿把水泼了。

擦干手坐回去，闭眼。

那天晚上没做梦。但她手一直攥着剑柄，攥到天亮也没松。

第二天早上夜宸来找她。掀帘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的位置跟昨晚一样，衣裳整齐，剑横膝上，像是整夜没挪地方。他目光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手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但他还是看了一眼。

他没问那个。

他说：“仙门那边今早撤了，退了二十里。他们说是墨玄渊伤了得回去治。”

苏轻瑶站起来把剑挂腰上，往帐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知道了。”

夜宸在门口站着没让开，顿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他怎么伤的。”

苏轻瑶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说：“不知道。”

她走出去的时候风正迎面吹过来，白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扒拉开，朝南边看了一眼。忘川河的方向，水在早晨的光里泛着银白色，哗啦哗啦地流，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练武场了。

新一天跟昨天没什么两样。还有仗要打，还有剑要练。那个人那些事，她不想再费脑子了。她跟自己说不想了。

但她走到练武场中间拔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很轻，像是风大了一点吹的。

她用力攥紧剑柄把那点抖压下去。

然后起手，练第一式。

忘川河上的风迎面灌过来，凉飕飕的。河水的潮气混着泥味和昨夜没散干净的血味，全裹在一起往脸上拍。

她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