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魔域红月再相逢
第八章：三次挡杀劫，玄渊废半身
墨玄渊查沈清月查到第五天的时候，出事了。其实前四天半全是白费功夫，周瑾送来那摞记录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页最后都批了“未见异常”四个字，批得他自己都快不认识这几个字了。他本来打算那天晚上再看一遍就收手，结果傍晚红月刚升起来，亲卫一头撞进帐篷里，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纸吹得满地都是。亲卫脸是白的，嘴皮子哆嗦了一下才把话说利索：“尊主，魔域那边出事了。天衍教赵掌门在忘川河上游的峡谷里设了伏，把瑶姬的巡逻队堵进去了。他们在山谷两边埋了雷符阵，人一进去就出不来。”
墨玄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角，他也没管。他把玄渊剑从桌底下抽出来，那只手刚握上剑柄亲卫就喊：“尊主你伤还没好全！”他说死不了，说完就往外走。出了帐篷翻身上马，那匹黑马被他一鞭子抽得前蹄都离了地，撒开腿就往忘川河上游跑。
说实话，他骑马那半个时辰脑子里是空的。路两边全是暗红色的，红月照在碎石和枯草上，整条山路看着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他赶到那道峡谷入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谷口一闪一闪的，青白色的雷符阵光从里头透出来，像有人在那道窄缝里点了把会喘气的火。他把马拴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那树皮糙得能磨破手，他没空挑地方，随便绕了两圈缰绳就往上爬。山壁陡得不像话，有些地方得靠手指抠着石缝才能把自己拽上去。他右肩的伤还没合利索，爬了几丈远就觉着布料底下又潮又黏，应该是挣开了。他没停，咬着牙又往上拱了小半个时辰，才翻到谷壁顶上一块凸出来的岩石后面趴下来。
他往下一看，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谷底不宽，也就十来丈，两面石壁滑得跟镜子似的，根本跑不出去。苏轻瑶那队人被堵在最窄的那一截，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外围密密麻麻全是天衍教的人。雷符阵在他们头顶织成一张网，青白色的闪电一道一道往下砸，每砸一道就有个魔域兵士倒下去。苏轻瑶站在最前头，沉渊剑横着，白发散了一肩膀，衣服上溅了好几道血印子，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身后的人越来越少，地上躺了快三十个，剩下的全缩在那块石头边上，像一群被围住的羊。
赵掌门站在谷壁另一侧的一块岩石上，居高临下，手里掐着道符。那符纸从下往上烧，烧一寸就有一道天雷从云层里劈下来。墨玄渊看见一道雷正对着苏轻瑶头顶落，他当时脑子里啥也没想，从岩石后面翻出去就往下跳。身体在半空里翻了多半圈，落地的位置刚好卡在苏轻瑶面前，那道天雷正正劈下来，他来不及拔剑，右手直接抬起来硬挡了一下。
天雷砸在他小臂上的时候，他听见自己骨头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里头裂开了。整条胳膊从指尖到肩膀烧得发烫，那种烫不是皮肉上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烫得他牙关都咬紧了。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压得单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眼前白了一瞬。但他没倒下去，右臂还举着，那只手的袖子瞬间焦了一片，皮肤上起了一排排的水泡，有些当场就破了，淌出来的液体黏糊糊的沾在袖子上。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右手在抖，抖得他不得不把那只手往身侧藏了一下。
苏轻瑶在他身后看清了他的背影。她认出那件黑衣，认出那把挂在腰上的剑鞘。她嘴唇张开了一线，那个“墨”字差点就出来了，但她咬住了，没喊。她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是她今晚头一回主动朝他走，但走到一半又停住了，脚底碾着碎石，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
墨玄渊没有回头看她。他抬头看着谷壁上的赵掌门，嗓子有点哑，但话说得清楚：“赵掌门，她是魔域的人，你要杀她，先问过我。”
赵掌门站在高处，低头看着他，冷笑了一声：“墨尊主，你五年前没杀她，现在又跑来替她挡雷。你是仙门的尊主还是魔域的走狗。”这话挺损的，墨玄渊没接。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苏轻瑶彻底挡在自己身后。苏轻瑶在他背后看着他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还在痉挛，指尖的指甲盖都发白了。她攥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又松，开口说了一句：“我不需要你替我挡。”墨玄渊说：“我知道。”但他没让开。
赵掌门又掐了一道符。这次落下来的天雷比刚才粗了将近一倍，青白色的光把谷底照得像白天一样，周围那些弟子的脸全被照得惨白。墨玄渊这次没用手硬接，他拔出玄渊剑，迎着那道雷劈出一剑。剑气和天雷在半空撞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啸，炸开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被那股反震力推着往后退了三步，每一步脚跟都碾碎一块石头，虎口当场就崩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糊了满手。他重新握紧剑的时候拇指关节发出咔的一声——不是他故意的，是骨头卡进了某个不该在的位置。但他没松手，他知道一松这把剑就没了。
赵掌门的脸色有点变了。他没想到墨玄渊能硬接两道天雷还站着。他冷笑了一声，说墨尊主情深意重，那我看看你能接几道。他掐了第三道符，这次是三道天雷并排劈下来，三道光柱合在一处，粗得像是要把地砸穿。墨玄渊迎上去，用剑尖画了个圆，那是玄渊剑法里专门卸力的一招，但他右手的虎口已经裂了，握剑的力道不够，招式只画了一半三道雷就到了。雷砸在剑身上的时候，那把剑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紧接着脱手飞出去，插进旁边的石壁里头，剑柄还在颤。他自己也被那股力量掀飞了，后背撞上苏轻瑶身后那块大石头，发出一声闷响，眼前黑了一息。
等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顺着石头滑坐在地上，嘴角有血流进领口，温热的，带着铁锈味。他想抬右手去擦，但那只手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从手腕到手肘那段皮肉全成了焦黑色，水泡破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肉，暗红色的，看着像死了一样。他又试着动了一下手指，五根指头全没反应。从这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只手废了。
苏轻瑶蹲了下来，看着他那截胳膊，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三道天雷你也接。”墨玄渊靠在石头上喘了几口气，说：“接得住。”苏轻瑶说：“你接不住。你手废了。”墨玄渊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说实话他自己看着都觉得瘆人，那截胳膊已经不是胳膊了，像一段烧焦的木头。他抬起头看着她，说：“废一只手，换你活着，值。”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但他没工夫挑词。
苏轻瑶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没再接话。她站起来，重新挡在他前面。
赵掌门在谷壁上看着，脸色已经黑透了。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有人从山壁上扔下来几根锁链，哗啦啦落在谷底。紧接着从谷口外面走进来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是沈清月。
苏轻瑶看见她的瞬间手指猛地攥紧了剑柄，指节都泛了白。沈清月脸上带着笑，那种笑跟五年前诛仙台上的一模一样，温温柔柔的，像来看戏的。赵掌门在上面喊了一声让她把药撒下去，她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个纸包，朝苏轻瑶走过去。走到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拔开纸包封口往空中一扬，淡黄色的药粉散开，像一层薄雾。
苏轻瑶屏着呼吸往后撤，但退了两步就被石头挡住了。那层雾飘过来沾在她手背上，她感觉一股灼热从皮肤表面往里渗，又痒又疼，像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同时转动。她低头看手背，上面起了红疹，一片连一片，密得吓人。她握剑的手开始发痒，痒得她指甲掐进掌心里都压不住。沉渊剑从她右手滑了一下，她赶紧用左手接住，但左手也开始痒了。
沈清月站在十步外，看着她的反应，脸上的笑深了一分：“我自己配的蚀骨粉，不致命，但会让你拿不动剑。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特别痒。”苏轻瑶咬着牙没理她，但手抖得厉害，剑尖都在晃。
墨玄渊靠着石头看见苏轻瑶手背上那一片红疹，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右腿也在抖，但站起来之后没犹豫，直接朝沈清月走过去。沈清月往后退了一步，但他比她快，那只没伤的手伸过去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把她手里的纸包拧掉在地上。药粉撒了一地，风一吹就散了。沈清月被他攥着手腕，动弹不得，她看着他的眼睛，脸上那层笑终于挂不住了：“你现在动手打我有什么用，她已经中了毒。”墨玄渊没打她。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把袖口卷上去，用左手在那只废了的右手手背上使劲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新鲜的伤口，血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说实话那一下挺疼的，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右手的疼了，那只胳膊像不是自己的，按下去跟按一块死肉差不多。
他把流血的手举起来，朝着苏轻瑶的方向说：“我的血能解她的毒。你用我的血擦在手上。”沈清月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这个。墨玄渊走到苏轻瑶面前，把自己流血的手递到她眼前。苏轻瑶看着他手背上那个新按出来的伤口，又看着他那张白得跟纸一样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不用，但手上的痒已经窜到了胳膊肘，像要钻进骨头里。墨玄渊说快点，晚了渗进经脉就麻烦了。苏轻瑶伸出手，碰了一下他手背上的血。血迹沾在她指尖，凉的，像水。她把血擦在自己红疹最密的手背上，碰到的地方那股痒立马就消了，像冰块敷过一样。她又沾了一次擦另一只手，两只手的痒都褪了。墨玄渊看她手背上的红疹在慢慢消退，收回了手，把那只还在淌血的伤手垂在身侧，没再管它。沈清月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盯着墨玄渊那只焦黑的胳膊看了好几息，又看了一眼苏轻瑶已经恢复的手背，嘴唇抿成了一条薄线。她一句话没说，但那个表情让墨玄渊后背有点发凉，像是她本来就在等这个结果一样。
赵掌门在谷壁上等得不耐烦了。他朝下面喊了一声“布阵，一个不留”，谷底的天衍教弟子开始收拢，手里掐着符咒，青白色的光连成一片，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苏轻瑶握紧了沉渊剑，毒刚解手还有点软，但她站直了把剑横在身前。她身后只剩三十来个人，个个带伤。墨玄渊站到她旁边没说话，右手抬不起来了，他弯腰捡起地上掉的一把刀握在左手里。苏轻瑶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走。”墨玄渊说：“不走。”苏轻瑶没再劝。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她白发往后飘，发梢扫过他的肩膀，他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包围圈缩到十步左右的时候苏轻瑶动了。她往前冲了一步，沉渊剑斜劈出去砍翻了最前面两个弟子。墨玄渊紧随其后，刀在他左手里转了半圈架住了一个长老的符咒，然后反手一刀划开了那人胸口。两人一左一右，像一道红一道黑的光在人群里撕开一条口子。苏轻瑶又劈翻两个人之后剑被人架住了，是个合欢宗的长老，修为不低，硬接了她三剑没退。苏轻瑶皱着眉想强攻，旁边又有人围上来了。就在这时墨玄渊从侧面杀过来，他右手用不了但左手握刀很稳，一刀逼退了那个长老，又反身一刀刺穿了旁边弟子的肩膀。他的动作快得不像刚挨过三道雷的人，但他撑不了多久。苏轻瑶看见他额头上全是冷汗，那只废了的右手在身侧晃荡，指尖还在抽搐。他每出一刀脸色就白一分。
她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行了，够了。”墨玄渊没停，又往前推了三步把那个长老彻底逼退，才退回来靠着石壁喘气。他喘得跟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胸口起伏得厉害。
赵掌门在上面看不下去了，直接从岩石上跳下来落在谷底，手里多了一把银白色的剑。他落地之后二话没说直刺苏轻瑶喉咙，苏轻瑶侧身躲过，沉渊剑往上架了一下，但赵掌门修为比她高，这一剑震得她虎口发麻。第二剑紧接着又来，比第一剑更快。苏轻瑶来不及躲，眼角余光看见一道黑影横插进来——墨玄渊挡在她和赵掌门之间，用左手握刀横着挡了一下。赵掌门的剑劈在刀身上，刀断了，断成两截。剑锋余势没减，擦过墨玄渊的肋下划了一道从腰到肋骨的口子。血瞬间喷出来，在黑衣上洇开一片不规则的深色，边缘还在往外扩，很快整片腰侧全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血。墨玄渊的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下去，他撑了一下地面没站起来，又撑了一下还是没站起来。
苏轻瑶看见他跪下去的时候手里的剑动了。她绕过他，一剑刺向赵掌门胸口，赵掌门抬剑去挡，但她的剑在半路变了个方向从下往上挑，挑飞了他手里的银剑。赵掌门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终于有了慌乱，他没剑了。苏轻瑶没追，她蹲下来扶住墨玄渊的肩膀。那道肋下的口子深得能看到里面的肉翻出来，血一直在往外涌，她撕下自己裙摆一条布按上去，布按上就红了，她又撕了一条叠在上面继续按。墨玄渊嘴唇白得没颜色了，但看着她的时候嘴角还弯了一下：“我挡了三道天雷，废了一只手，又替你挨了一剑。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清了。”苏轻瑶看着他，手还扶着他肩膀没松。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冰面底下的水，看不清楚是什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谁让你挡了。”墨玄渊说：“我自愿的。”苏轻瑶没再说话，低着头按他伤口，手指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血按回去。
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夜宸带人赶到了。他策马冲进谷口，身后跟着几百名魔域兵士，把谷底的天衍教弟子冲得七零八落。赵掌门见状往后退了几步翻身上了一匹马，带着剩下的人撤出了峡谷。夜宸勒住马，看见苏轻瑶蹲在地上扶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墨玄渊。他眉心拧了一下，那个表情不像纯粹的意外，更像一种“果然又是你”的倦怠。他没多说，侧头对身后的兵士抬了一下下巴：“抬上马。”苏轻瑶站起来，和两个兵士一起把墨玄渊架上马背。他已经半昏迷了，靠着马鞍头垂在胸口，左手还攥着那片替苏轻瑶按伤口的布条，攥得死紧。
苏轻瑶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跟在夜宸旁边。她回头看了一眼峡谷，红月照在谷壁上，那些雷符阵留下的焦痕还冒着青烟。她转回头看着前面马背上那个摇摇晃晃的黑色身影，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你真的不要命了。”没人回答她。风从峡谷里吹出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说实话闻着挺恶心的。红月挂在头顶，照着她白发也照着墨玄渊背上那道口子，血从马鞍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碎石路上，在月光里看不出颜色。
他们沿着忘川河往回走，河水哗哗地流，把马蹄声都盖住了。苏轻瑶伸着手虚虚扶在墨玄渊腰侧，没有碰上去，但也没有收回来。她就那么一路伸着那只手，直到营地的火光出现在视野里，她才收回来重新握住了缰绳。那只手在风里有点凉，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掌纹里还残留着一道干了的血痕，不是她的。她没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