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魔域红月再相逢
第九章:毒计害夜宸,血染离恨天
墨玄渊在营地躺了两天两夜,醒过来的时候左臂裹得跟猪蹄膀似的,肋下那道口子缝了线,动一下就扯着疼。他试着自己坐起来,靠到床头,浑身没什么力气。
苏轻瑶每天会来一趟,站在帐篷门口往里头看一眼,医婆在换药她就走,墨玄渊醒着她就走,她从来不进去。墨玄渊有时候听见帘子响,转头去看,只能看见暗红裙角闪一下,然后帘子落回去,脚步声就远了。
第三天早上,夜宸来了。端着一碗药,往矮桌上一搁,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对着看了一会儿。夜宸说伤好得差不多就走吧,魔域没有留仙门人养伤的先例。
墨玄渊没接这个话。他说我走了她怎么办。
夜宸看了他几秒,说她是魔域的人,有她自己的路,你不用在这替她挡刀。说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说那天在诛仙台上你刺她那一剑,不是挡三道雷能补回来的。帘子放下来,人走了。
墨玄渊一个人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裹成粽子的胳膊,手指头动了动,没说话。
当天傍晚夜宸要押沈清月回都城,点了五十人的队伍。他把苏轻瑶叫到营门口,说仙门那边可能还有动作,你留在营地盯着,墨玄渊也在这里,万一有事你能顶一顶。
苏轻瑶说我想跟你回去。
夜宸说你留在这。墨玄渊重伤着,赵掌门那边要是趁我不在派人来偷营,光靠营里这几百号人挡不住他那个级别的。苏轻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说那你路上小心。沈清月的同伙还没露完,你别大意。
夜宸说知道了,翻身上了马。
队伍往南走,沈清月锁在铁笼车里,一身囚衣头发散着,脸上没表情。苏轻瑶站在营门口看着那队人越走越远,马蹄踩在荒滩的石子上,声音碎碎的往远处散。她站了挺久才转身回去,红月升上来,把整个营地照得暗红暗红的。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坐在自己帐篷里抱着沉渊剑,手搭在剑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脑子里有根线飘着抓不住,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漏掉了什么。她站起来走出去,走到墨玄渊帐篷门口,帘子半掀着能看见他躺着的侧影,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她刚转身要走,南边就传来一阵马蹄,越来越近。她快步迎到营地边沿,看见一匹马从黑地里冲出来,马上的人趴在马背上,浑身是血。
苏轻瑶冲过去把人从马背上接住。那人肩膀上一道刀口翻着肉,血往外冒得止不住,看见她就攥住她胳膊,说将军,夜宸将军在离恨谷被伏击了,沈清月的人从两侧杀出来,五十个兄弟全没了,夜宸让我回来报信。
话越说越弱,到最后一个字已经含混不清了。他松开苏轻瑶的手,倒在地上没再动。
苏轻瑶蹲在他旁边,手还攥着他袖口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她站起来的动作很猛,膝盖磕了一下地面,没管,直接跑去马厩翻身上了黑马,鞭子一抽就冲了出去。
风灌进耳朵里,鼓鼓的。她的白发在身后绷成一条线,马跑得喘粗气,她还在抽鞭子。
离恨谷在忘川河下游,二十里路,她赶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火光。谷口烧着几辆翻倒的马车,车厢里的东西噼里啪啦响,火焰把周围的石头映成暗橘色。地上横着竖着的人,有的一动不动了,有的还在哼。
苏轻瑶勒马跳下来,靴子踩进一摊血里,黏糊糊的,她没看脚下,往谷里跑。跑过铁笼车的时候笼门劈开了,锁链散了一地,沈清月不在里面。她继续往里跑,火光在她脸上晃,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谷底最深处,夜宸靠着一块大石头,身体歪向一边,头垂着。胸口插着一把剑,银白色的剑柄,剑身从胸前穿进去从后背透出来,把他钉在了石头上。身下的血洇了一大片,灰白色的石头吸饱了颜色,变成暗褐色的。
苏轻瑶跪下去,跪在他面前的血里。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正了正,他歪得太厉害,看着不舒服。他的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关节泛青。她把他的手指掰开,里面攥着一小块暗红色的布料,跟她战裙上的颜色一样。
表哥。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试他还能不能听见。
夜宸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来。他费了一会儿劲才把目光聚到她脸上,看见她跪在自己面前,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很轻,像是从最后一点力气里挤出来的。
他说来了。
苏轻瑶的手按在他胸口那把剑旁边,不敢碰剑,只敢按着旁边的衣料。血还在渗出来,顺着她的手指缝往下淌。
谁干的。她问。
沈清月。夜宸说。她用的本命飞剑。她背后还有人,赵掌门那边也掺和了。他说到这里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苏轻瑶伸手给他擦,手一直在抖,擦了两三下才擦干净,新的又涌出来了。
你别哭。夜宸说。
她说我没哭。
他说你脸上全是泪。
苏轻瑶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
夜宸抬了抬那只攥着红布的手,像是想往她脸上伸,但抬到一半就落了下来,搭在她按着他肩膀的手背上。他的手凉得吓人,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当年你娘让我看着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没看好。可是我不后悔带你来魔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还没完全落下去就没了。头往旁边歪了一下,靠回石头上。那只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松了,滑落在她膝盖旁边。
苏轻瑶跪在血泊里没有动。火还在烧,木头噼啪的声音从谷口那边传来,烟灌进谷里呛得人嗓子疼。她看着夜宸闭上的眼睛,嘴角还留着那个没来得及收的笑,淡淡的。
她伸手把他额前散落的头发拨开,又用手背擦了擦他嘴角的血。擦干净了,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她低着头,肩膀在抖,但是没有声音。那种抖从胸腔里往外翻,像是有人在里面砸什么东西,骨头发震,嘴闭着,一个字都出不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有人踩着碎石慢慢走近,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停下来。她听见那个人站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再往前走。
过了几秒,那人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说我来晚了。
苏轻瑶没有回头。她坐在血泊里,把夜宸的手从自己膝边拿起来轻轻放到他身体两侧,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晃了晃,站住了。
她转过身。
墨玄渊站在火光里,披着一件外袍,左边胳膊还缠着绷带,肋下也缠着。他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不知道是怎么从营地赶过来的。大概是听见了马蹄声,也可能是有人叫醒了他。他站在那看着苏轻瑶满脸的泪和一身的血,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苏轻瑶看着他。她说你看清楚了。
墨玄渊看了一眼靠在石头上的夜宸,又看着她的手。她的手上全是血,衣袖湿答答地贴在手臂上。
他说我先把你带回去。
苏轻瑶没有动。她说他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凉透了的事实。
墨玄渊往前走了半步。
苏轻瑶的声音突然拔了起来,嗓子劈了一下:你别过来。
他停住了。
苏轻瑶站在火光里,白发上沾了血,战裙上全是暗色的渍,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是干了的红。她看着墨玄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翻上来,说不清是冷还是烫。
她笑了一下,很短。她说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你负责把沈清月带到我面前来让我处置,你带了。你没看住她。她杀了我表哥。你的伤。你挨天雷的时候不疼吗,你挨那一剑的时候不疼吗,偏偏今天你养伤了。
墨玄渊站在两步外,嘴唇动了动,没有话。
苏轻瑶说你还不清了。说完这四个字就没再看他,转身走回夜宸身边蹲下来,把他从石头上架起来。她比他矮,架他很吃力,夜宸的身体压下来,她脚底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才站稳。她扛着他往谷口走,一步一步踩过地上的血洼和石子。墨玄渊跟在她身后几丈远,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停下。
她走到谷口的时候,夜宸那匹马还在路边低头吃草,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她把夜宸扶上马背让他趴在鞍上,自己牵着缰绳,往营地的方向走。
墨玄渊站在谷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红月、白发、黑马、暗色的衣服,那些颜色糊在一起,像一碗没搅匀的藕粉。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站的地方有一小片血迹,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夜宸的。
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血还没完全干透,粘在他指头上。他攥紧拳头,把那点血攥进掌心里,然后站起来朝她的方向跟了上去。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肋下那块地方隐隐发潮,他没低头看,步子也没慢。
他知道她不会回头看他。但他还是跟着。像一个影子粘在一团火的尾巴上,烧不着,也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