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瑶姬不原谅,索命旧血债
书名:玄渊劫 瑶碎桃花红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4476字 发布时间:2026-07-08



第四卷:桃花落尽空余恨

第一章:瑶姬不原谅,索命旧血债


墨玄渊提着沈清月的头离开之后,苏轻瑶一个人站在忘川河边发了很久的呆。其实也不是发呆,她就是看着河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五年前从诛仙台上掉下来的那个瞬间,一会儿是夜宸下葬那天的雨,一会儿又跳到很久以前,她还没变成现在这样的时候,在青云宗后山偷喝墨玄渊藏的酒——那酒真难喝,又苦又涩,但那时候她还觉得挺甜的,傻不傻。


河水哗哗地流着,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你说它怎么就能这么不管不顾地流呢,天塌了也是这个声音,人死光了也是这个声音。苏轻瑶站在夜宸的坟前面,把手放在那块他亲手刻的木牌上,指肚顺着那个“夜”字的一撇摸过去,木头茬子还扎手,他当时刻得急,有几笔划深了,刀口都没来得及修。她就在那儿站着,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直到营地里有人远远喊了一声什么,她才动了动腿,往营地走。腿都站麻了,走了两步差点栽一跤,自己骂了一句什么,也没人听见。


晚上她刚把外袍脱了准备歇下,帐篷外面就传来守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通报:“尊……苏姑娘,有人骑马来了,说是一个人,没带兵器,马鞍旁边挂了把剑,剑鞘是黑的。”


苏轻瑶的手停在衣带上,停了一会儿。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又来了。第二个念头是:来就来吧。她把衣带重新系好,坐回床边,拿起搭在膝头那把沉渊剑,指腹在剑鞘上蹭了一下,那上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她自己不小心磕的。


“一个人?”她问。


“一个人。他说他叫墨玄渊。”


苏轻瑶没吭声。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剑,那道划痕在灯光底下其实不太看得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那儿。过了大概有七八个呼吸那么久——也可能是十个,她没数——她开口说:“让他进来。”


守卫跑了。


墨玄渊走进营地的时候,天上的红月刚升到正中间,圆得有点邪乎,像一只瞪圆了的眼睛。他没穿他那件玄色尊主袍,就一身深灰布衣,左边胳膊吊在胸前,绷带裹得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自己单手缠的。肋下的伤估计还没好利索,他走路的步子比上次来的时候慢了不少,每走一步眉头都要轻轻拧一下,但他自己不觉得,或者他觉得也没吭声。手里提着一个白布包裹,布上的血早干了,变成乌糟糟的一团暗褐色,看着有点恶心。


他走到苏轻瑶帐篷前面站住了。帐篷帘子掀着,苏轻瑶就站在门口,暗红色的单衣,白发披着没束,风一吹就乱糟糟地糊了一脸。她也没拨开,就那么隔着一层头发丝看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包裹。


墨玄渊先开的口。嗓子哑得像砂纸擦石头:“姜元清的命,我已经取了。”他把包裹稍微举了举,又放回去,手臂放下去的时候他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是扯到了肋下的伤。“沈清月的头,在这儿。但我想过了,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我回去翻来覆去想了三天,你说得对。我做这些,不全是为你,是我自己的债。我今天来,不是来讨你原谅的。”


苏轻瑶靠着帐篷门框站着,一只脚踩着门槛,胳膊搭在胸前。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头在臂弯里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走神时候的小动作,她自己都没察觉。


墨玄渊往前迈了一步,红月的光斜着打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吓人,嘴唇干得起皮了,眼里的血丝比上次更密,密得像蛛网。他说:“我查了五年,把所有事都查清楚了。你娘的死,是我欠的。你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是我欠的。夜宸……夜宸虽不是我亲手杀的,但沈清月是我身边的人,我没看住她,也是我欠的。”


每说一个“欠”字,他声音就矮一截。说到夜宸那个名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一口什么很苦的东西。最后一个字几乎被夜风截断了,苏轻瑶站得近才听清。


她等他全部说完,又等了两个呼吸确认他真的说完了,然后开口:“说完了?”


墨玄渊看着她。


她从那三级台基上走下来,暗红的衣摆拖过土面,沾了一层灰。她走到他面前三步的地方站住,仰着脸看他。她比他矮一个头,但那个姿势看着一点都不像仰视,反倒像她站在高处往下望。


“你刚才说,不讨我原谅。那你来干什么。”她的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跟刚才问守卫“一个人?”的时候一样。


墨玄渊沉默了一下,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鞋面上沾的泥巴,又抬起来:“来把这些债,摊开给你看。你记不记着,是你的事。但我不能假装不知道。”


“摊开了,我看了。然后呢。”


“然后我走。”


苏轻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提了一寸就放下了,像没挂住。她说:“你走了以后呢?回青云宗继续当你那个尊主?姜元清沈清月一除,仙门上下给你立碑都来不及。诛仙台上你刺我那一剑,他们有的是借口替你开脱——药控制的,不是本意。你什么都不损失,墨玄渊。你干干净净地回去,连手里那把剑都不用擦。”


这话有点扎人了。墨玄渊的眉头皱起来,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嘴唇动了动,像有句话堵在嗓子眼要往外蹦。但他忍住了,腮帮子咬紧了一下,又松开。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好一会儿,头顶的旋儿对着苏轻瑶,头发里夹着两根灰白的,以前没有。等他再把头抬起来的时候,眼眶底下的阴影比刚才重了一层。


“我不当尊主了。”他说。“辞了。”


苏轻瑶搭在臂弯里的手指停住了。就那么一下,停了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然后又继续敲起来,但节奏乱了一拍,她自己可能没觉得。


墨玄渊说:“来之前,我把掌门印信留在长老院了,张长老代管。以后青云宗没有我这个人了。”


“你辞了尊主,”苏轻瑶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低得不太明显,但如果有认识她的人在旁边,能听出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墨玄渊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我只是告诉你,那间院子我不回去了,那把剑我不拔了,那个位置我不坐了。我在那儿多坐一天,就会多想起你一天。坐十年就想十年,坐一辈子就想一辈子。我不想那样。”


苏轻瑶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了。她看着远处忘川河的方向,其实什么也看不见,河水在夜里是黑的,只有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哗啦哗啦的,跟白天一个德性。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姿势站着有点累,就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


“你辞了尊主,你欠我的东西就清了?”她问。声音还是朝着河的方向,没转回来。


“不清。”墨玄渊说。“一辈子都清不了。”


“你知道就好。”


她转过身往帐篷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他,后脑勺那一把白发在红月光底下泛着银边,风把发梢吹起来,扫了一下她自己的手背。


“那个头,”她说,“你自己处理。我不看第二遍。”


墨玄渊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她背影,看了一会儿,开口问:“瑶姬,你以后还打不打仗。”


苏轻瑶背对着他,没转身:“打不打仗,跟你有关系吗。”


“我以后不在仙门那边了。”他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追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已经有点散了。“你打谁,我都不拦。”


苏轻瑶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是被风呛了一下想咳嗽又忍住了。她没有回头,声音传出来的时候隔着一道帘子,听起来比刚才远了一些,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过来的:“你打谁我也不拦。但你别再跟着我。你跟着我一次,我就少看你一眼。你跟着我一辈子——”她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有点长,长得让人以为她不会说下去了。然后她说:“你在我这儿就什么都没有了。”


墨玄渊站在月光下面听完这句话。红月的光从头顶铺下来,把他的影子按在脚底下,小小的一团。他张了张嘴,嘴唇开合了一下,没出声,然后闭上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左手的绷带被风掀起来飘了一下,又落回去。再退一步。然后他转身,朝营地外面走。


步子还是慢的,肋下的伤让他走不快。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苏轻瑶站在帐篷里头,隔着那道掀了一半的帘子,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越走越远,融进夜色里,最后连轮廓都分不清了。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发现自己脚底下踩着一片枯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卷进来的,已经踩碎了,碎成几瓣贴在鞋边上。她弯腰把它捡起来看了一眼,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扔了。


那天夜里她没点灯,就坐在帐篷里头,沉渊剑横在膝盖上。外面红月的光从帐篷顶的针脚缝里漏下来,细细的一条红线,正好落在她右手边上。她的手指搭在剑鞘上,偶尔弹一下,像是脑子里在哼什么调子。


其实她脑子里什么调子都没哼,就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她骑马去了夜宸的坟。坟头的土还没干透,前两天刚培的新土,潮乎乎的。旁边那块木牌子上“夜宸”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笔画有深有浅,深的地方刀都快戳穿了,浅的地方就一道印子。苏轻瑶蹲下来,伸手拔坟头上冒出来的几根杂草,草根带着湿泥拔出来,甩了甩,又拔一棵。拔完了她把土按了按实,手指头沾了一层黑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就算了。


她蹲在那儿,对着那块木牌子说:“表哥,他昨天来过了。他说他不当尊主了,把印信都交了。你说这个人是不是缺心眼儿,早干什么去了,现在跑来跟我说这些。”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随便的,像以前还活着的时候跟夜宸闲聊那样。“他早把姜元清杀了,早把沈清月看住了,哪来这么多破事儿。现在来认错,有个屁用。”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糊了一脸。她伸手拨开,手指上还沾着泥,蹭了一绺头发上也没管。


“我不原谅他。”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更像自言自语了。“你走了,我肚子那个也走了,他做多少事儿也换不回来。但是,”她停了一下,把手里那根草茎绕在食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但是我不恨他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劲儿了。”


她蹲在那儿,膝盖有点酸了,就换了个姿势单膝跪着,裤腿沾了一膝盖的土。


“以后不跟他纠缠了,”她说。“他过他的,我过我的。你保佑我,让我把剩下的路走完。”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她“嘶”了一下,揉了两下才把那条腿伸直。把那几根拔下来的草搁在坟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上了那匹黑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跺了跺蹄子。她扯了一下缰绳,沿着忘川河岸往南走。


河水在早晨的太阳底下泛着白光,亮得有点晃眼。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水草的腥味儿,还有泥巴那种土腥气,混在一起,不香也不臭,就是河的味道。她骑着马走了一阵,马蹄踩在河滩的碎石子上面,咯嗒咯嗒的。


身后的营地里,兵士们在拆帐篷收东西。有人喊了一嗓子“那个绳子别扔还能用”,有人哐当哐当在收拾兵器,有人在骂马不听话。各种声音搅在一起,越来越远。


苏轻瑶骑了一会儿,在河湾那儿把马勒住了。她看着河水发呆,阳光碎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往河里扔了一把碎银子,捞不起来。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说不好在看什么。可能是在找什么东西——一张脸,一个影子,一片碎布头,什么都行。其实她心里清楚什么都没有,河水就是河水,光就是光,不可能从里面冒出个人来。但她还是看了一会儿。


那几年她养成了一个毛病,看见流水就想多看两眼。总觉得水里头能漂过来点什么,像以前在河边捡到过夜宸刻了一半的木头小兔子——那个兔子耳朵断了一只,她还留着,压在枕头底下了。


但今天的河水上什么都没有。光碎了就碎了,拼不回来。


她低头摸了摸黑马的脖子,那匹马歪过头来蹭了一下她的手心,鼻息喷在她手背上,热乎乎的。“走吧。”她说。


黑马迈开步子,四蹄踩在河滩上,咯嗒咯嗒的,节奏很稳。她的白发被风往后扯成一条线,在阳光下亮得扎眼。背影拉得长长的,印在灰白色的沙土路面上,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不歪不斜。


她没有回头。


风一直在吹,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像有谁在后面伸着手想抓,但总是差那么一点儿。


这一次她没停下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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