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桃花落尽空余痕
第二章:献祭者
苏轻瑶沿着忘川河走了三天。
黑马走得慢,她也没催。马蹄踩在河滩的石子上,咯噔咯噔的,跟水流声混在一块儿。她低着头,看着马鬃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偶尔那马回头蹭她的手背,她就摸摸它的脖子,也不说话。
夜宸的后事三天前就办完了。该埋的埋了,该散的散了。营地里那些兵士把火堆灭掉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留恋的。那匹黑马是她临走前从马厩里牵出来的,没跟任何人说。
她没回仙门。也回不去。魔域那边,她待了这么久,也没真把那儿当家。她骑着马往南走,一路过了几个村子,有些是魔域地界上的,有些是仙凡交界的地方。村里人看见她那一头白发和腰上那把暗色的剑,眼睛就往别处瞟,脚步也快起来。她也不在意,该赶路赶路,该歇脚歇脚。
第三天傍晚她在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客栈不大,后院养着几只鸡,大堂里摆着四张桌子,只有她一个客人。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收了铜板给了她一把钥匙。
房间在二楼最里头,窗户对着街。她把行李放下,沉渊剑靠在床头,坐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入口有一点点涩,像是井水没滤干净。她抿了一口就放下了,看着杯子里那层微微晃动的水面,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什么事要来了,但她不知道是什么。
那天夜里她做梦了。忘川河的水变成了黑色,黏稠稠的,像熬糊了的药。河面上漂着很多白花,细细碎碎的,一朵挨一朵,从上游漂下来,排成一条线。她站在岸边看着,想伸手去捞一朵。指尖还没碰到水面,水底下突然亮起一道光,暗紫色的,像一只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她被那光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手,然后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红月挂在西边屋檐上,颜色淡了些。她坐起来摸了摸胸口,心跳得有点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这个,但那种感觉太实在了,实在得不像梦。
第二天她骑马继续赶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背后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回头一看,是魔域营地里的一个斥候,跑得满头汗,马背上挂着个皮筒子,里头插着一卷文书。
斥候勒住马,跳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把文书递给她:"公主,出事了。忘川界北段,屏障裂了一道口子。"
苏轻瑶接过去展开来扫了一眼。上面写得急,字迹潦草,好几个字都糊了。大意是两天前忘川界北段的仙魔屏障突然裂开了一道缝,从里头涌出来大批妖兽,已经冲过了界碑,在交界地带的几个村子里横冲直撞。烧了不少房子,死了不少人。
她看完把文书折好,问:"屏障怎么会破。"
斥候说:"有人在裂口附近发现了姜元清留下的符阵残迹。他在屏障底下埋了反向符,他死之后灵力散了,符阵反而活了。裂口是那些符阵炸出来的。"
苏轻瑶听完没说话,把文书塞进怀里,调转马头就往北跑。黑马撒开蹄子跑起来,风把她的白发吹得往后飘,她攥着缰绳,心里那个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了。像是有块石头压在胸口,喘气都费劲。
她赶到裂口附近的时候,天快黑了。远远就能看见那道裂缝悬在半空,大约三丈长,两尺宽,边缘是暗紫色的,像一道没长好的伤疤,还往外渗着什么东西。裂缝不断地往外冒黑气,黑气里时不时掉出东西来——有的浑身是刺,有的长着好几个脑袋,掉到地上就乱窜,见什么咬什么。
地上已经躺了不少妖兽的尸体,横七竖八的,有些还没死透,腿还在蹬。魔域的兵士和几个仙门的散修正忙着堵,人不够,挡得吃力。苏轻瑶下马,拔出沉渊剑,走进混战里。她一剑劈翻了一只冲过来的三头怪,那东西中间那个头被劈开了,左右两个还在张嘴咬,她又补了一剑。接着两只毒蝎从侧面爬过来,壳是黑的,尾巴翘着,她反手一剑挑飞了一只,另一只被她一脚踩住背壳,剑尖从脑袋扎进去。
她一边打一边往裂缝那边靠。越靠近裂缝,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浓,底下还压着一层铁锈似的腥甜,像是血和泥拌在一起搁了好几天。她看见裂缝正下方的地上有一圈暗青色的痕迹,是用符石画的阵法纹路,已经烧焦了,断成好几截,灰烬被风吹得满地都是。她认得那笔法,是姜元清的手笔。这个阵法是用来逆转屏障灵力的,不知道他在底下埋了多少年,直到他死,灵力散了,阵法才被激活。
她盯着那圈焦痕看了几眼,转身接着砍。沉渊剑重,但她用惯了,一剑下去没有砍不穿的。她旁边的兵士根本没看清她出了几剑,只看见白光一闪,对面那只东西就倒了。
打了大约半个时辰,裂缝突然缩了一下。像一张撑开的嘴忽然合上了一半,不再往外吐东西了。已经冲出来的那些妖兽没了后援,渐渐被围拢的人清干净了。
苏轻瑶停下来喘气,沉渊剑插在地上撑着身体。她胳膊酸了,虎口震得发麻。她抬头看那道裂缝,暗紫色的光还在浮动着,但它没再扩大。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那道口子还没完全合上,只要底下阵法的残力还在,随时可能重新崩开。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没想出头绪来。然后她听见马蹄声从北面过来,一匹灰马驮着个人,穿灰色布衣,左手吊在胸前,肋下的衣料上渗着一点新红。是墨玄渊。他不知道从哪儿得的消息,跑得比她晚了一些。
他勒住马,看见半空中那道裂缝,脸色一下子变了。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他左手使不上劲,落地时晃了一下才站稳。他走到她旁边,仰头看着那道暗紫色的口子,半天没说话。
"姜元清布的阵。"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苏轻瑶没看他:"你看得出来。"
墨玄渊点了点头:"他在屏障底下埋了反向符阵。他死了,灵力散了,符阵就启动了。他把时间算好了。"
苏轻瑶说:"他死之前就埋好了。你杀他,正好帮他走完了最后一步。"
墨玄渊站在那儿没吭声,看着那道裂缝,喉结动了动。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个裂口如果不封上,屏障会从这儿开始往外崩,整段都会碎。到时候三界妖兽全涌出来,凡界三天之内要死一半人。"
苏轻瑶说:"我知道。"
墨玄渊转过头看着她,说:"封这道裂口,需要一个半魔血脉的人,带着灵珠碎片,跳进阵法里献祭。"
苏轻瑶的手搭在沉渊剑柄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她看着那道裂缝,又看了看地下一圈焦黑的符阵残痕,风吹过来把灰卷起来扑到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沉默了挺长时间,久到墨玄渊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说:"那我来。"
她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平,跟说"今天风大"差不多。墨玄渊站在她面前,像是被人往胸口锤了一拳。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和裂缝之间:"不行。欠你命的是我,要去也是我去。"
苏轻瑶看着他,表情还是那样平平的,看不出喜怒。她说:"你去了没用。你没有半魔血脉,也没有灵珠碎片。你跳下去,只会把裂口撞得更开。"
墨玄渊的嘴唇抿紧又松开,像是想说什么又硬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最后只挤出两个字:"不行。"声音哑得像砂纸刮出来的。
苏轻瑶说:"姜元清算准了。沈清月也算准了。他们在五年前就把棋下好了,我逃不掉。"
她说这话的时候转过身去,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地上的焦痕。指腹上沾了一层黑灰,她搓了搓,站起来走回马旁边。她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皮囊里闷了一天,有点皮子味儿。她喝了两口把盖子拧上,靠着马站了一会儿。
天彻底黑了,红月升起来了,把裂缝照出一层暗紫色的边。她站了很久,久到马都打了个响鼻。她没回头,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你当年要是肯回头看我一眼,我不用跳诛仙台。"
墨玄渊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那儿了。他低着头,右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起诛仙台上那天,他听见她喊他,但他没有回头。他以为那是她活该。现在他站在这里,喉头像是被人捏住了,喘不上气。
苏轻瑶没回头看他。她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看着那道暗紫色的裂缝。风从裂口里吹出来,带着焦糊和腥甜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说:"你回去吧。这里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墨玄渊说:"我不走。"
苏轻瑶说:"你爱走不走。"
她夹了一下马腹,黑马迈开步子走了,马蹄踩在碎石上,咯啦咯啦的,慢慢往营地的方向去了。墨玄渊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的背影在红月光下越走越远,白发被风扬起来又落下去。
风吹过来,把地上符阵的残灰卷起来撒了一地。他站了很久,站到月亮从红色变成深紫又淡下去,左臂吊着的布条被风吹得直晃。肋下的伤又疼起来了,但他没动。他低着头看着那一圈焦黑的符阵残痕,心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像灌了一嘴沙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当年要是肯回头看我一眼。他闭上眼,诛仙台上她喊他的声音又钻进耳朵里,尖尖的,带着哭腔。他当年听见了,但他觉得那是假的。他觉得她活该。现在她什么都不说了,她只说那我来。
他站在风里,把那个念头翻过来倒过去地揉了几遍。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灰马,翻身上马的时候左手使不上劲,试了两次才上去。他攥着缰绳朝她去的方向追了过去,马蹄踏碎了一地焦灰。
红月挂在天上,偏西了一点。地上那些符阵的焦痕还在,像刻在土地上的疤。裂缝在月光下微微收拢了一些,但暗紫色的光还在,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风从裂口里吹出来,呜呜的,忘川河的水在远处翻了个身,哗啦一下,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