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屏障破缺口,妖兽入凡界
那天晚上,裂缝又裂开了一回。
比白天那次大得多。苏轻瑶刚回到临时营地,还没来得及下马,就听见北边传来一声闷响。那声音很怪,像谁在地底下砸了一锤子,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她坐在马背上转过头,看见远处的天边冒出一道暗紫色的光柱,直直地冲上去,把那一片夜空染得乌紫乌紫的。
她愣了一瞬。然后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黑马蹿了出去。
风灌进耳朵里嗡嗡响,她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头发全往后飞,眼睛被吹得流泪。路上全是白天战斗留下的碎石和坑洼,马蹄踏上去咔咔地响,好几次差点绊倒。她没减速。到的时候裂缝已经张到七八丈长、一两丈宽了,比白天扩大了将近一倍。边缘的颜色也变了,不再是白天那种焦黑焦黑的,而是泛着一层暗紫色的光,像一道伤口被烧红了,还在往外冒热气。
妖兽已经不是一只一只往外掉了。是一群一群往外涌。她看见一头长满鳞甲的巨兽撞出来,落地的时候把地面砸了个坑。接着是几只半人半兽的东西,长着人的身子和野兽的头,手里还抓着不知道从哪儿掰下来的石块。再往后出来的是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连个形状都没有,落到地上就乱滚,滚到哪就咬到哪。
地上已经躺着好几具魔域兵士的尸体。还有几个凡界的村民,白天还在河边洗衣服的那种,现在身上全是抓痕,衣服都被撕烂了。
苏轻瑶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地面,她没管,拔剑就冲进去了。
一头扑向伤员的妖兽,她一剑劈断它的脖子。那东西的头飞出去滚了两圈,身体还在抽,她又一脚把它踹翻。转身的时候两只半兽同时扑过来,她侧身一躲,左边那只的爪子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去,带掉了一块布。她反手一剑扫飞了左边那只,再转身一剑捅穿了右边那只的肚子,剑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腥臭味,喷了她一裤腿。
她听见有人在喊,声音都劈了:"守不住了,往后撤,撤到村子外面!"
她喘着粗气抬头看了一眼。裂缝还在往外冒黑气,那层紫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像是里面还有什么大家伙在往外挤。
然后她看见墨玄渊骑马到了。他从马背上翻下来,左手还吊着,右手握着一把普通的长刀。他的动作算不上快,但每一刀都很准,砍翻两只妖兽,都是砍脖子,一刀一个。他肋下的绷带又洇出血了,他好像没感觉。
苏轻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头继续砍。
打到天快亮的时候,裂缝终于消停了。它缩回去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合上,那道暗紫色的光还是亮着,像一只半睁不睁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地上全是尸体,妖兽的、兵士的、村民的,混在一起分不太清。空气里的味道很难闻,焦糊和血腥搅在一块,闻久了嗓子发干。
苏轻瑶停下来,用剑撑着地,弓着腰喘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整个剑身上糊满了暗红色的东西,顺着剑尖往下滴答滴答淌。她的右手虎口裂了,血黏在剑柄上,攥拳的时候还有点疼,但酸得更厉害,整条胳膊像是被人拧了好几圈。
她往后走了几步,靠着一棵树坐下去。树干硌着后背,有点硌,她也没换地方。她把剑横在膝盖上,垂下头,发梢扫到剑身上沾的血,她也没去拨。
墨玄渊站在几步之外,刀尖拄在地上撑着身子。他胸前的衣服被汗和血浸透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也没有走近。
太阳升起来之后,他们才看清那道裂缝到底长什么样。
它悬在半空,离地面大概三四丈高,像是有人用刀把天空划了一道口子。口子边缘是暗紫色的,往里卷着,周围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蛛网一样朝四面八方伸出去。风从裂缝里往外吹,带着一股腥味,不浓,但一直有。
苏轻瑶站起来,走到裂缝正下方。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地上。地上有一圈姜元清留下的符阵残痕,被风刮得只剩灰烬了,东一片西一片的,像一堆没扫干净的香灰。她蹲下来,用剑尖拨了一下,灰一碰就碎,散成一摊细粉。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圈符阵还在起作用。它连在地下的屏障根基上,根基没断,裂缝就合不上。刚才缩回去只是暂时的,缓一缓还会再张。"
墨玄渊走上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要把根基弄断,得从裂缝里面动手。外面的人够不着。"
苏轻瑶没接话。她又拨了两下地上的灰,站起来,收了剑,转身往回走。步子很稳,腰挺得直直的。但墨玄渊看见她握剑的那只手在抖,很轻,像是绷了一整夜之后终于松懈下来的那种颤。
她回到营地,没去歇息,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走到夜宸的坟那儿。
坟是前些日子草草垒的,土还是新的,旁边那棵矮松倒是长得挺精神,叶子绿油油的。她在坟前坐下来,靠着松树干,把剑放在手边。风吹过来的时候河水的味道也跟着飘过来了,还有远处那股焦糊味,隔了这么远还能闻到一丁点。
她坐着,看着河水往下淌。水声哗哗的,听着听着她老觉得水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裂。也许是心理作用,人不就是这样吗,心里有事的时候看什么都像在暗示你。
她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话:"表哥,屏障破了。妖兽都出来了。凡界那些人死了好几个,我没挡住。"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得有人去把那个口子封上。"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她的手搁在沉渊剑的剑鞘上,指尖搭着那道暗色的纹路,轻轻摩挲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的,在太阳底下有点晃眼。
墨玄渊远远地站在营地边上,没走近。他看见苏轻瑶坐在坟前,风把她的发尾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他把视线移开,转身走回裂缝那边,又去看了一遍那些符阵残痕。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低着头,像是在数地上的裂纹。他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他右手一直攥着拳头,攥得太紧,指节发白,裂开的虎口又渗出一丝血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当天下午来了一群难民。
从南边镇上逃过来的,大人小孩二三十个,有的人瘸着腿走,有的人怀里抱着孩子实在跑不动了。他们看见营地里的兵士就扑通跪下来,哭着喊,说村子被妖兽踏平了,家没了,家里人被吃了,求求救救他们。
苏轻瑶从坟边回来的时候,这群人还在营门口跪着。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见人群后面有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脸上全是灰,眼睛哭肿了,怀里紧紧攥着一个破布娃娃,娃娃的胳膊都快掉了,她用一根红绳缠着。她不哭也不喊,就站在人群后面,攥着那个娃娃,直愣愣地看着营门里头,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苏轻瑶盯着那个小女孩看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大概也是这个年纪,有次走丢了站在街角等人来找。也是这种表情,不哭不闹,就是等。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视线放到跟小女孩一样高的位置:"你爹娘呢。"
小女孩抬头看着她,眼睛眨了一下:"没有了。"
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
苏轻瑶点点头,把手伸到她面前:"跟我来,我给你找个地方坐。"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然后伸出手,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小女孩的手很小,攥得紧紧的。
苏轻瑶牵着她走进营地,找了顶空帐篷安置她,又让人端了碗热粥过来。她站在帐篷外面,透过帘子缝看见小女孩抱着碗低头喝粥,喝得急,呛了一下,用手背抹了抹嘴。她看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干的,什么都没有。
她放下手,转身往裂缝那边走。
墨玄渊还在裂缝底下站着。听见脚步声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留出位置。两个人并排站着,抬头看那道暗紫色的口子。风吹过来,带着腥味。
苏轻瑶问:"有没有人想出封住它的办法。"
墨玄渊说:"魔域那边连夜赶来了一个阵法师,姓徐,老头子了,胡子花白。他看了半宿,只给了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半魔血脉的人带着灵珠碎片,跳进裂缝中央,用自己的灵力去缝合裂口。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一直到灵力耗尽。"
"灵力耗尽之后呢。"
墨玄渊顿了一下:"肉身会化作屏障的一部分,魂魄困在裂缝里头。入不了轮回,也出不来。"
苏轻瑶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她耳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那种,几乎算不上笑:"那跟我当年跳诛仙台也差不多。那次没死成,这次补上。"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墨玄渊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风很大,把他的衣摆吹得啪啪响。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又攥成了拳头。
苏轻瑶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说:"这些难民,能往南送的都送走吧。别让他们再往北跑了。"
墨玄渊说:"我让人安排了。"
苏轻瑶点了下头。她又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后来又有更多的难民涌过来,大概加起来有上百人。营地里的帐篷不够用了,有些人就坐在空地上,抱着包袱挤在一块。裂缝没有再扩大,但也没合上,一直在那儿悬着,紫光幽幽的,像一盏忘了关的灯。
晚上下雨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但下得久。雨水混着地上的血,流成一条暗红色的水线,顺着坡地淌进忘川河里。河水被染红了半边,从上游往下游慢慢渗开,看着挺吓人的。有人站在河边看了半天,说这水喝了会不会有事。旁边人说你傻啊这水本来就喝不得。
苏轻瑶那天夜里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没点灯。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帐篷顶上嗒嗒响。她没睡,沉渊剑横在膝上,她的手搭在剑鞘上,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她在想一件事。
要是她跳了,裂缝封住了,三界就没事了。她欠的那些东西,该还的还了,该了的了了。她不用再恨谁,也不用再记着谁欠她。她现在什么都不欠别人,只欠自己一个结果。跳下去,把结果拿回来,这事儿就算完了。
她把剑立起来靠床头的木架上,躺下去,闭着眼。雨声嗒嗒的,听着听着竟然困了。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眼皮越来越沉,后来就睡着了,睡得死死的,像一块石头被人扔进水里,咕咚一声沉到底。
第二天醒来雨停了。天是灰白色的,地是湿的。裂缝还在那儿挂着,紫光淡了一些,像一道快长好但又总也好不了的疤。
她起来洗漱换衣服,把剑挂回腰上。走出去的时候看见墨玄渊站在营门口,换了件干净外衣,左手还吊着,肋下换了新绷带。他的右手虎口也缠了一圈布条,应该是昨天晚上自己包的,缠得不太整齐,歪歪扭扭的。他看见她出来,没走过来,就在那儿朝她点了一下头。
苏轻瑶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中间隔了大半个营地,谁也没往谁那边走。
风从忘川河那边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苏轻瑶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朝裂缝的方向走过去。
她背对着墨玄渊。走了大概十几步,她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半拍都不到,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一步接一步,没有回头。
墨玄渊站在营门口没动。他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小,右手攥着拳头,攥得那圈布条又洇出一点红来。
风还在吹。远处河水哗哗的,混着营地里马的嘶叫声和小孩哭闹的声音。裂缝悬在半空里,紫光幽幽的。
墨玄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道紫光前面。
他低下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