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峡的名字不是吓唬人的。两百里丘陵走到尽头,大地忽然裂开一道口子。裂隙宽约三十丈,深不见底,两侧崖壁光秃秃的寸草不生,裸露的岩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像是被血浸过又晒干了。峡口的风从裂隙深处往上灌,带着一股干燥的锈味,吹在皮肤上又刺又痒。
队伍在峡口停下。
四位带队长老站在裂隙边缘往下看。铁震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头丢下去,等了很久很久,才听到一声极微弱的回响。“够深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石梁呢?没石梁怎么过?”
“断魂峡原本有三道石梁。”玄诚子指着峡口两侧几处断裂的岩茬,“现在只剩半道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峡口最窄处,一道石梁从崖壁上伸出约五丈,然后齐根断裂。对岸也有一截对称的断茬。中间缺了二十丈。
“二十丈。”方宇估算了一下距离,“筑基境全力一跃倒也能过去,但得借力点——对面崖壁光溜溜的,踩不住脚。”
“用飞剑不行吗?”程烈问。
“断魂峡上空的风是乱的。”玄诚子弯腰捡起一片枯叶,往峡口一抛。枯叶刚飞出崖壁,忽然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卷住,在半空中急速旋转了七八圈,然后被猛地扯入深渊,连碎片都没溅起来。“看到没?乱流。飞剑上去更惨,飞剑的灵力波动会扰动乱流,直接把人卷下去。”
程烈看着那片枯叶消失的方向,咽了口唾沫。
“用绳索。”姜澜做出了决定。
碧水宫弟子从储物袋里取出三卷蛟筋长索,每卷长三十丈,手指粗细,通体呈淡青色。白发老妪亲自试了试索扣的牢固程度,然后将三卷长索首尾相接,绑在一支特制的重箭上。铁震拉开一柄大弓,瞄了瞄对岸一块凸起的岩石,一箭射出。重箭拖着蛟筋长索划过峡口上空,箭头的倒钩稳稳卡进岩缝。
“一次过两人,不要多。”姜澜抓住长索试了试力度,“过索的时候不要往下看,不要动用灵力——灵力会扰动乱流。”
四派弟子排成队列,开始依次渡峡。
……
林渊是倒数第二批过去的。
他双手交替抓着蛟筋,身体悬在三十丈裂隙上空,脚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红色深渊。乱流从下方涌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不动用灵力的情况下,乱流确实只是风——紊乱的风,不把人往底下拽。
小灰死死抓着他的后领,四只爪子嵌进衣料里,尾巴绷得笔直。
到了对岸,林渊翻身站上实地,把小灰从后领上摘下来。小家伙的毛炸了一圈,耳朵紧紧贴着脑袋,活像个灰毛球。林渊用手指顺了顺它后脖的毛,它才慢慢放松下来。
最后一批过峡的是姜澜和铁震。两人落地后,白发老妪伸手一抖,蛟筋长索自动解开索扣,卷回她手中。
“好了,人到齐了——”铁震刚开口,忽然顿住了。
北岸的崖壁后面,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七个人。他们从崖壁后方的乱石堆里缓缓走出来,像是早就在等在这里。七人身着统一的暗青色劲装,腰间佩着制式短刀,胸口衣襟上绣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塔纹。为首之人是个削瘦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天生一副愁苦相。
但他的修为不低。林渊的灵识扫过去,对方周身灵力凝而不散——至少金丹初境。身后六人也都在筑基中后境。
“诸位道友。”削瘦男子拱手一礼,语气客气得近乎卑微,“在下柳传志,天阙城金塔商会的管事。在此等候多时了。”
姜澜微微皱眉:“等我们?”
“是的。”柳传志直起身,“四宗会武的消息三个月前就送到了天阙城,各派路线我们商会提前做过推演——苍梧岭、黑风渡、断魂峡,这是必经之路。苍梧岭那边有些不太平,但天璇宗和烈阳殿的前辈在,想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在下奉命在断魂峡北岸恭候,为诸位接风洗尘。”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身后六人同时让开道路。乱石堆后方,隐约能看到几辆马车和一排临时搭建的帐篷。
“金塔商会?”方宇低声问赵灵儿,“什么来头?”
“南岭最大的商号。”赵灵儿的语气很平淡,“红河商会的宋柯跟金塔比,排不进前十。”
柳传志显然听到了,微微欠身:“这位道友抬举了。红河商会在南岭分部经营多年,根基扎实,金塔只是摊子铺得大一些,论起人情味,不如红河。”
话说得滴水不漏。
姜澜和玄诚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玄诚子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天机宗和金塔商会有过几次交易往来,这个柳传志的名字他听过,确实是金塔在天阙城的管事之一。
“柳管事在此等候多久了?”姜澜问。
“三天。”柳传志笑道,“本来估摸着诸位道友还要两日才到,没想到诸位脚程比预想的快。帐篷和热茶已经备好,请诸位暂歇片刻,剩下的路金塔商会可以安排马车代步。”
“不必了。”姜澜没有犹豫,“四宗会武有规矩,弟子必须徒步走完全程。”
“理解理解。”柳传志毫不在意,笑容不减,“那便只歇歇脚,喝口热茶。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告知姜宗主。”
他走到姜澜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信封上封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塔纹火漆,火漆完整未拆。
“四宗会武的擂场已经布置完毕。但三天前,天阙城来了另一拨人。”柳传志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姜澜和旁边的林渊能听见,“一拨自称‘玄都遗民’的人。他们没有报名参武,但递了一封公开信给天阙城城主,要求观摩四宗会武。城主没有答复,他们便在城中住下了。这封信是城主托我转交姜宗主的——四宗会武的赛程安排,以及一些城主觉得姜宗主‘应当知道’的情况。”
姜澜接过信函,拆开火漆,展开信纸。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脸色没有变化,但看信的速度比平时慢。
林渊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信纸背面。透过纸背,隐约能看到几行密集的字迹,其中一行墨色较新,似乎是最后加上去的。
姜澜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他对柳传志点了点头:“有劳柳管事。茶我们喝,马车不必备。另外——柳管事对玄都遗民了解多少?”
柳传志的愁苦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为难:“不多。只听城主府的人提过一句,说他们自称是归墟祖地的原住民后裔,祖上在玄都地界住了几千年。归墟覆灭后,玄都的封印裂了,他们便从地底出来了。”
林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玄都。南荒大裂谷底下的那个玄都。封渊遗言、源血封印、归墟初代总坛——那个玄都。
那里原来还有遗民。
柳传志没有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弟子们喝茶。金塔商会备的茶确实是好茶,碧水宫和烈阳殿的弟子们围坐在帐篷前,歇脚的工夫气氛松快了不少。程烈一口气灌了三碗,抹了抹嘴,对方宇说:“这茶比你天璇宗的好喝。”方宇翻了个白眼:“废话,人家是商会,我们那是宗门。”
林渊没有喝茶。他站在峡口的崖壁边,转身看向南方。南方三千里外,是他走过的那条南荒大裂谷。玄都就在裂谷深处,源血封印被他亲手破解,封渊的遗骨还躺在石室里。那些遗民在归墟的地盘上活了几千年,直到归墟覆灭才重见天日。
他们是谁的后人?归墟抓来的奴隶?还是——更早的原住民?封渊当年没有提过。
“在想玄都的事?”苏冰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嗯。”林渊没有隐瞒,“当初在玄都地下,我只见到了归墟的遗迹。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活着。”
“活着的人不一定都是无辜的。”苏冰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玄都在地下关了那么久,出来第一件事不是重建家园,而是跑到四宗会武来递公开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林渊沉默了一息:“你想得比我冷。”
“不是冷。”苏冰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剑,“是被归墟关过的人才知道——被关了太久的人,出来之后要么很怕人,要么很恨人。”
……
歇了两刻钟,队伍继续北行。
断魂峡以北的地势逐渐平坦,裸岩被黄土取代,路边开始出现农田和果园。傍晚时分,队伍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前方豁然开朗。
天阙城。
第一眼看到天阙城的人都会愣一下。因为它不是建在平地上的——它建在一块巨大的天然石台上,石台高出地面近百丈,四周是刀削般的垂直崖壁。整座城像是被人从天上按下来的一枚印章,方方正正地压在苍茫大地上。城墙上灯火通明,从石台边缘往下垂落数十条铁索,铁索末端挂着巨大的竹篮,人和货物通过竹篮上下进出。
石台正南面的崖壁上,刻着两个巨大的古字——“天阙”。字体苍劲古拙,笔画中隐隐有灵光流转,据说是天阙城第一代城主以剑为笔刻下的。
“进城。”姜澜挥了挥手。
队伍走向石台下方的一排巨型竹篮。林渊仰头看着头顶那座灯火辉煌的城,掌心的万法归元纹路忽然又跳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血脉感应——更像是某种直觉。
天阙城里,有人在等他们。
(第19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