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篮缓缓上升,铁索在绞盘的带动下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篮体微微摇晃。林渊站在竹篮边缘,手扶着粗糙的篮沿,看着下方的地面越来越远。夜风从石台的崖壁上刮下来,带着城中的灯火气息——油烟味、熏香味、还有一股极淡的硝石味,混在一起就是人间烟火。
小灰从他肩头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耳朵被风吹得翻了过去。它这辈子还没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过。
竹篮升到石台顶端,停在一座宽阔的石砌平台上。平台内侧是一道厚重的城门,门洞高约五丈,两侧各站着一排甲士,甲胄上的铆钉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铜色。城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天阙南门”。
“四宗的道友到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从城门内迎出来,身着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腰带,笑容满面,“在下天阙城礼官贺松年,奉城主之命在此恭候。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姜澜抱拳回礼:“有劳贺礼官。”
“不敢不敢。”贺松年侧身引路,“城主已在城中的四宗馆备好了住处,诸位随我来。”
……
天阙城内的街道比林渊见过的任何城镇都宽。主街阔约十丈,青石铺地,两侧店铺林立,即便入夜了也大多亮着灯。酒楼里传出划拳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还在敲,一家卖烤饼的小摊前排着七八个人的队,炉火映得人脸发红。
“这才是城。”方宇走在林渊旁边,左顾右盼,眼睛不够用,“比咱们山下那个镇子大了十倍不止。”
程烈走在他另一侧,故作淡定地哼了一声:“还行吧,比烈阳城差了点——烈阳城的烤肉铺子比这儿多。”
“你眼里只有烤肉?”
“还有刀。”
“……”
四宗馆坐落在天阙城中央偏北,是一处占地极阔的宅院,由四座独立的院子组成,中间以回廊相连。每座院子的门楣上已挂好了各宗的牌匾——天璇在东,碧水在西,烈阳在南,天机在北。
贺松年将各派弟子引到各自院前,又对姜澜道:“明日辰时,城主在演武场设了接风宴,请四宗带队长老务必赏光。另外——”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姜澜,“这是本次四宗会武的赛程初稿,擂台赛和秘境试炼的规则都在里面。姜宗主今晚可以先过目,如有不妥之处,明日宴上可议。”
姜澜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有劳贺礼官。”
贺松年拱手告辞。
……
天璇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正厅一间,厢房六间,院中种了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弟子们各自选了房间,放下行李后又聚回厅中。
姜澜坐在正厅主位上,手里拿着那本赛程册子,脸色不太好看。
“宗主,赛程有问题?”赵灵儿敏锐地察觉到了。
“你们自己看。”姜澜将册子摊在桌上。
几人围上去。方宇念出声来:“擂台赛共设四轮。第一轮:四宗各派五人,抽签对阵,胜者积一分,积分最高的两宗进入第二轮。第二轮:胜出两宗各派三人,一对一擂台,先取两胜者晋级——”
“这不挺正常的吗?”程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和沈清音、玄诚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显然各宗都在看赛程。
“看第三轮。”姜澜说。
方宇往下看,脸色也变了:“第三轮:晋级宗派派出两人,与‘观摩团’成员进行友谊交流赛。”
“观摩团?”程烈凑过来,“什么观摩团?”
“玄都遗民。”林渊没有看册子,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语气很平,“三天前他们递了公开信要求观摩会武。赛程里给他们留了位置。”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观摩就观摩,为什么要上台打?”方宇皱紧眉头,“四宗会武是四宗的事,外人掺和什么?”
“天阙城城主在玩平衡。”玄诚子捋了捋稀疏的胡子,“玄都遗民自称是归墟祖地的原住民,归墟覆灭后他们从地底出来,身份上确实有些特殊。城主既不想得罪四宗,也不想贸然拒绝玄都遗民的请求——毕竟谁也不知道玄都底下还藏着多少人。所以他把决定权推给了四宗:赛程上写了这条,但明天接风宴上四宗可以提出修改。这就是为什么贺松年说‘不妥之处可议’。”
“也就是说,明天宴上我们得表态。”姜澜缓缓道,“接不接受玄都遗民上擂台。”
“如果接受呢?”方宇问。
“那就和他们打。”姜澜的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第三轮名义上是友谊交流赛,但如果对方输了,玄都遗民的声望在城中会大打折扣。如果对方赢了,四宗会武的擂台就成了他们的立威之地。”
“那不接受呢?”
“那就得拿出一个合适的理由——不能让天阙城觉得四宗联手排挤外人。”姜澜看向玄诚子,“玄都遗民的身份,玄长老那边有没有更详细的记录?”
玄诚子缓缓摇头:“很少。归墟的源流本身就是秘密,归墟祖地的原住民在典籍中几乎没有记载。天机宗有几份上古残卷提到过玄都,但只说那是‘帝罚之地’,具体罚了什么人、为什么罚,都没有写。”
“帝罚之地。”林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帝。天帝。玄都是天帝时代就被封印的地方。封渊当年在玄都地下说过的那些话又浮上心头——归元种脉之术、源血封印、归墟初代总坛。玄冥在玄都待过很长时间。如果玄冥待过,那玄都就不可能只有归墟的人。
“林渊,你在想什么?”姜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在想,我们可能必须跟他们打。”林渊抬起头,“如果玄都遗民真的是被归墟关在地下的,他们对归墟的了解可能比我们更多。归墟虽然覆灭了,但归墟留下的布置还在——苍梧岭的困阵,黑风渡水里那些东西,断魂峡的废弃观察站。这些都是归墟的遗留。如果玄都遗民手里有关于这些遗留的情报,四宗需要拿到。”
玄诚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林渊继续道,“玄都地下的封印是我破解的。他们出来后,我至少该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沈清音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林渊身上,停留了一息,然后移开。
……
夜深,众人散去。
林渊没有回房,一个人坐在歪脖子枣树下的石凳上。小灰趴在石桌上,蜷成一个灰球,尾巴搭在鼻子上,睡得正沉。小九不知什么时候从苏冰云的房间里溜出来,跳上石桌,在小灰旁边盘成一个白圈,蓬松的尾巴盖住自己半张脸。
林渊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铜镜。这是孟远秋离开天璇宗前留给他的——不是什么法器,只是孟远秋当年在归墟潜伏时用过的镜子,背面刻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孟远秋说,这是他在归墟地牢里照过的镜子,镜面上映过归墟最底层的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没解释什么叫最底层的东西。
林渊翻过镜子,镜面映出他的脸。金丹中境的灵光在瞳孔深处隐隐流转。
玄都遗民。帝罚之地。归墟祖地。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玄冥临死前说的话里,有三句他至今没想通。其中一句是——“玄都的人,不是我的敌人,也不是我的盟友。他们只是被忘了。”
玄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奇怪。不像是在说别人,更像是在说自己。
被忘了。
林渊把镜子收起来,抬头看向夜空。天阙城的灯火太亮,天上只有最亮的那几颗星还看得见。小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四只爪子无意识地蹬了一下——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林渊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它安静下来。
不管玄都遗民是什么来路,明天接风宴上,他会当面看清楚。
(第19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