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演武场观礼台,天阙城的演武场比天璇宗的练武场大了三倍不止。四座青石擂台分列东西南北,每座擂台的地面上都刻着加固阵纹,阵纹的刻痕还很新,是最近才补过的。观礼台坐北朝南,设了三层座席,最上层摆着五张紫檀木长案,案上已布好了酒菜。
四宗弟子在观礼台下列队,各色服饰在晨光中格外分明。擂台外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城中百姓和散修,有人爬上对面的屋顶,有人挤在擂台边的围栏外,小孩骑在大人的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人挺多。”方宇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
“四宗会武是天阙城百年一次的大事。”赵灵儿站在他旁边,手里依然捏着她那块永远刻不完的阵盘,“上次会武的时候来观战的散修挤塌了一条街。”
“你怎么知道的?”
“天璇宗藏书阁里有历届会武的记录。”赵灵儿头也没抬,“我全看了。”
方宇沉默了一瞬:“你连这个都看?”
“不然呢?”
观礼台最上层,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站到了主位前。他穿着一身暗红色锦袍,腰束玉带,面上堆着和气的笑容,但眼神很亮——不是修士的那种灵光,是商人看账本时的那种精明。这就是天阙城城主,贺兰正。
“诸位四宗道友,远道而来,辛苦了。”贺兰正举起酒杯,声音通过扩音阵法清晰地传到演武场每一个角落,“天阙城有幸承办本届四宗会武,是城的荣幸,也是我的荣幸。废话不多说——第一杯酒,敬四宗。”
四宗弟子齐齐举杯。
林渊端着酒杯,没有喝,目光扫过观礼台。最上层的五张长案,四张坐了四宗带队长老,第五张空着——但案上的酒菜是摆好了的,杯子也斟满了。案后的椅子空着,椅背上没有刻任何标识。
贺兰正也注意到了那个空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各位,在正式开席之前,有几位朋友需要向四宗引见。”
观礼台侧面的通道里,三个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老者,须发皆白,但腰背挺得很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走路的姿态不急不缓。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左边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意;右边是个身材壮实的青年,肤色黝黑,虎口有厚厚的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三人走到观礼台正中央,停在第五张长案前。老者没有马上坐下,而是转身面向台下。
“在下云荆,玄都人氏。”老者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被风沙磨过的石头,“这两位是我的晚辈——云洛,云岩。感谢贺兰城主给玄都这个机会,感谢四宗道友愿意听我们说话。”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比正常人长半拍。不是结巴,是太久没有跟外人说过话。林渊听得出这种感觉——苏冰云刚从归墟分坛出来的时候,说话也是这个节奏。
“玄都,被封印了一万年。”云荆继续道,“我们的先祖是玄都的原住民,归墟来之前就在那里。归墟来了,把我们变成了奴隶。归墟走了,封印裂了,我们才爬出来。我们出来的时候,整个玄都只剩下不到三千人。”
台下安静了下来。连围栏外看热闹的散修都不说话了。
“我们到天阙城来,不是为了报仇。报仇没意义——归墟已经没了。”云荆的目光扫过四宗弟子,“我们是为了看看,是谁破了玄都的源血封印。以及,封印破了之后,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天璇宗的队列中。
准确地说,停在了林渊身上。
林渊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大约三息,云荆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入座。他身后的云洛和云岩站在他两侧,没有坐下。
……
接风宴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姜澜放下了筷子。他的座位挨着云荆,两人中间只隔了一个空酒壶的距离。
“云老先生。”姜澜开口,语气平淡,“玄都想参加擂台赛?”
云荆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才说:“不是想参加。是想看看破封印的人有没有资格当这个破封印的人。”
“什么意思?”
“源血封印是归墟的根基之一。能破它的人,要么是归元体,要么是封印术大成者。”云荆偏过头看向姜澜,“玄冥那样的存在都挡不住他。我们玄都人被归墟关了一万年,对归墟的了解比你们多。有些东西,归墟覆灭之后还留着,你们未必知道怎么处理。如果破封印的人接不住我玄都子弟的三招,那些东西我们不会交出来。”
姜澜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东西?”
云荆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铁牌,牌面上刻着一棵树的图案——树根盘结,树干扭曲,树冠却端端正正,像一个封印阵的阵眼。铁牌的材质很旧,边角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
“归墟十二观察站的核心阵图。”云荆说,“十二站不全在凡间,但有三站是。苍梧岭站、断魂峡站、血原古战场站。这三站的详细位置、内部结构、残余机关——只有我们知道。”
姜澜的目光在铁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向云荆:“你们要什么?”
“不是我们要什么,是你们需要什么。”云荆把铁牌收回袖中,“归墟的遗留对你们来说是隐患,对我们来说是枷锁。枷锁不彻底砸碎,玄都就永远出不来。三场交流赛,我们出三个人,你们出破封印的人——如果他一个人能打三场,这三站的阵图我双手奉上。如果他打不过,阵图我们会找别人合作。”
“别人?”
“天底下不止四宗想要归墟的遗产。”云荆的语气依然平淡,“有些散修组织,有些地下势力,甚至有些……”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姜澜沉默了。
……
宴席散了之后,四宗带队长老在观礼台侧厅闭门议事。林渊站在侧厅外的走廊上,靠着柱子看擂台。擂台上青石地面被阳光晒得发白,阵纹在强光下几乎看不清。
“你要打三场。”苏冰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
“他的条件是‘你一个人打三场’。不能换人,不能中场休息。”
“我知道。”
苏冰云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柱子上。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空荡荡的擂台。
“那个云洛是金丹初境。”苏冰云说,“云岩筑基大圆满。云荆本人我看不透——他的灵力波动很怪,像是被封过又解开的。如果第三场是他亲自上场,你可能要面对一个元婴境。”
林渊没有说话。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云荆在宴上说的那句话——“归墟的遗留对你们来说是隐患,对我们来说是枷锁。”这话和苏冰云在断魂峡说的一模一样。被关了太久的人,出来之后要么很怕人,要么很恨人。云荆既不像是怕人,也不像是恨人。他更像是在找人。找一个能接住他东西的人。
“三场。”林渊把双手插进袖子里,“我砍竹子砍了一百九十万刀,正好试试刀还差多少。”
……
厅门开了。
姜澜走出来,脸色不算好看,但也没有发怒。他走到林渊面前,站定。
“明天的擂台赛,你打三场。”姜澜说,“不是交流赛——四宗拒绝了玄都遗民上擂台的要求,但答应在擂台赛之外安排一场私下的比试。地点不在演武场,在天阙城城西的一处废弃矿场。不对外公开,不下生死手。”
“但阵图还是在赢的条件下才给?”
“嗯。”姜澜拍了拍林渊的肩膀,“云荆点名要你一个人打三场。我知道你的金丹中境对上金丹初境优势不大,但这不是纯拼修为。三场比试,比的分别是封印术、刀法和实战综合。规则是云荆提的,我替你接了。”
“封印术和刀法可以,实战综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手底下最强的那个可以动用归墟的功法。”姜澜盯着林渊的眼睛,“云荆说,玄都人在地下待了一万年,唯一的敌人就是归墟。所以他们学会了归墟的功法。”
林渊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什么时候?”
“申时。”
“好。”
林渊转身走下台阶。苏冰云跟在他身后。方宇从侧厅里追出来,嘴里喊着“你一个人打三场也太吃亏了吧”,王大壮默默跟着没说话,赵灵儿收起阵盘站了起来。
程烈从烈阳殿的队列那边大步走过来,胳膊一伸揽住方宇的脖子:“你担心个屁。他要是在乎吃亏,当初就不会一个人砍一百九十万刀。”
“那能一样吗?砍竹子又不会还手——”
“竹子不会还手,所以刀还差点东西。现在有人会还手了。”程烈咧嘴一笑,看向林渊,“林渊,你的刀意差的那一点,可能就在那儿。”
林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程烈没再说话,只是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刀鞘。
……
这一夜,天阙城灯火通明,各派弟子都在准备明天的擂台赛。林渊没有准备。他一个人坐在天璇院歪脖子枣树下的石凳上,把寒月刀从刀鞘里拔出来,横在膝上。月光照在刀身上,刀刃泛起一层薄薄的寒光。
小灰趴在石桌上,用爪子画了一个符号。林渊低头看——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竖杠,竖杠旁边又加了一小撇。
“这个符号我没见过。”
小灰又画了一遍,然后用鼻子把符号的方向对准了城西。
林渊明白了。
它画的是矿场。
(第19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