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借来的职责
周闯 现代 2026年6月9日傍晚
周闯第一次见到罗工时,对方正坐在临时询问室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询问室由培训基地的旧教室改成,窗户封着磨砂膜,桌面铺了隔离垫,手机、手表、钥匙、证件袋全部被分开放在透明箱里。医疗组刚做完基础检查,罗工没有灰环,没有持续低温,也没有那些在江城案里常见的眼底细纹。若不是那只工具箱里藏着一枚改写成 03:16 的计时器,他看上去只是一个被吓坏的普通工程师。
普通两个字,在周闯这里从来不是免罪符。
但它也不该被随手踩碎。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立刻问爆破参数,而是先把一杯温水推过去。罗工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防备、委屈,还有一点更深的东西。那不是罪犯被抓后的慌乱,更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熟悉的世界被偷换了规则。
“罗工,按流程再确认一遍。”周闯说,“你下午到旧砂场,是为了做什么?”
“东坡危岩排险,震源测试。”罗工声音很轻,“平台派单,项目库里有模板。废弃砂场塌方风险很高,井口又没盖。我看见封控通知了,可系统里写的是专项排险协同任务,备注说现场有人接应。”
“谁接应?”
罗工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扎进他的记忆。他低头用力想,额角很快渗出汗。
“我不知道。”他说,“我记得有……有一个名字。像是文保站的人。可现在想不起来。系统里应该有。”
周闯没有催。
人在恐惧里很容易为了填补空白而编一个答案。他见过太多这种错觉。一个被异常借用的人,更可能把不存在的接应者想象成真实同事。逼问只会让他替未知补全谎言。
周闯把纸质派工单摊开:“这份文件里没有接应人。”
罗工脸色更白。
“我真的不是要炸遗址。”他突然说,“我干这行十年,最怕的就是边坡突然塌。前年矿沟那次,要不是提前做震源测试,巡护员和两个孩子都得埋里面。我知道旧砂场封了,可系统说是为了防止二次坍塌。塌了会死人。”
塌了会死人。
这句话在下午已经出现过一次。太正确,正确到几乎无法反驳。
周闯看着他,忽然想起江城那些被卷进来的基层人员。物业大姐为了修好门禁,医院后勤为了换掉污染空滤,维修工为了给井补盖。每一个人都有一套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每一个理由都贴近日常秩序。
异常不需要把他们变成恶人。
它只需要让他们在错误的地点,把正确的事提前做完。
“你现在先别解释动机。”周闯说,“把收到派单前后十二小时内接触过的人、电话、短信、语音、设备登录,都按时间写下来。记不清就标记不确定。不要猜。”
罗工点头,握笔的手仍在抖。
询问室外,地方刑警小马低声说:“周队,这算内鬼吗?”
周闯侧头看他。
小马很年轻,脸上还带着压不住的怒气。旧砂场地下可能埋着超万年的密室,而眼前这个工程师差一点把它炸开。换作从前,周闯也许会先把人扣死,再顺着人际关系往下打。但这几天他被迫学会了另一种难受的谨慎。
“别急着给词。”周闯说,“内鬼是有主动归属和持续意图的人。罗工现在最多叫被借用节点。”
“那要是他装的呢?”
“所以查证据。”周闯看着监控画面里低头写字的男人,“不替他开脱,也不替恐惧判刑。”
小马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应了。
傍晚七点,技术组把工程平台后台镜像送到周闯面前。文件流转链比林砚下午看到的更完整。派工单没有越权审批,没有领导签字伪造,没有人工后台篡改痕迹。它像一张从系统规则里自然长出来的叶子,每一条叶脉都合规。
越合规,越让人后背发冷。
周闯把派单前后的推荐算法日志单独调出来。正常平台会根据资质、距离、历史任务、空闲状态和项目类型推荐工程师。罗工被选中,乍看符合所有条件。可技术员做了二次筛选后发现一个异常权重:过去三年内参与过“高风险现场救援或主动排险”的工程师,被系统显著抬高了排序。
“有人在选会冲上去的人。”技术员说。
周闯没有立刻回答。
会冲上去的人。
这个描述太刺耳。公安、消防、医生、文保巡护、工程维修,许多行业正是靠这类人撑着日常世界的边角。现在未知把他们挑出来,不是因为他们坏,而是因为他们在危险面前习惯少想一步。
他让人继续查未派发任务队列。
十分钟后,屏幕上又跳出三条被冻结的待生成任务:旧砂场干沟南侧排水沟清淤、废水泵井临时通电检测、东坡二号危岩二次震源复测。
三个任务分别对应三名候选人。
一个镇上水泵维修师傅,一个供电所临时电工,一个文保站临聘巡护员。
三个人都有相似履历:遇到突发险情时主动上前,曾因此受过表扬,也曾被家人埋怨“太不惜命”。
周闯看着名单,胸口慢慢沉下去。
这不是单点作案。
这是一次对人类职责感的筛选。
他立刻下令冻结平台相关项目池,三名候选人保护性接触,不使用“传唤”字眼,不让地方单位内部通报造成恐慌。每个人先由熟悉的同事陪同到安全区,再由医疗和心理组检查。工具、车辆、手机远距封存。所有人不得私下打开任务链接。
命令下完,裴站长从走廊尽头过来。老人脸色很差,手里攥着一张临聘巡护员的登记表。
“老董是好人。”裴站长说,“他去年夜里拦盗挖车,腿被撞过,到现在走路还不利索。”
周闯看见登记表上的照片。五十来岁的男人,笑得有些局促,穿着褪色工作服。
“所以更要先把他接出来。”周闯说。
裴站长盯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官话。片刻后,老人把登记表递给他:“别让人背黑锅。”
周闯接过表:“也别让好人被拿去开门。”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培训基地的灯一盏盏亮起。周闯站在指挥室玻璃前,看着工作人员来回奔走。每个人都在做正确的事,正因为如此,他才比下午更不安。
晚上八点零六分,技术组忽然叫他。
“周队,未派发队列里多了一条状态回执。”
周闯走过去。
屏幕上,三条冻结任务下方出现了一行灰字。没有发出,没有接单,没有执行人,却自动生成了现场状态。
任务:东坡二号危岩二次震源复测。
执行状态:已到场。
坐标不在旧砂场大门外。
在二级封线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