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几座狰狞山峰的轮廓在灰雾与夜色中若隐若现。
“仙途纵有千般景,希望依旧太珍贵了。”苏君卿的声音飘渺,如同呓语。
云初霁凝视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那情绪冲淡了她惯有的清冷。
“正因其珍贵,”她缓缓开口,眼眸在夜色中愈发明亮,宛如星辰,“才值得去追寻。”
苏君卿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复杂的目光短暂落在云初霁身上后,投向远处一片相对平坦的乱石地。
“你先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云初霁略微颔首,寻了处稍显平整的青石盘膝坐下,动作优雅。
天阶夜色凉如水,银河迢迢暗度。
她忽地抬眸,看向依旧伫立原地的苏君卿,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近乎圣洁的光晕。
“你,不休息么?”
“不死的代价,我无法入眠。”苏君卿的声音平静,陈述着这个残酷的事实。
云初霁心中一紧,对他的遭遇更多了几分同情,沉吟片刻后轻声道:“这般,长久下去,身体可还吃得消?”
“身体反正死不了,”苏君卿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死了更好。”
云初霁柳眉微蹙,清冷的眼眸中那抹担忧之色更浓。
“莫要这般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没有其他法子了么?”
苏君卿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他麻木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认为我这小小修士有法子?”
云初霁轻轻摇头,,目光却异常坚定地迎上他的视线:“莫要妄自菲薄,”
微风适时拂过,撩动她额前的几缕青丝,更显她的仙气清绝。
“这世间……或有我们未知的机缘。”
她望向北方深邃的黑暗,眼中似有憧憬的光芒一闪而逝。
短暂的沉默后,苏君卿的目光扫过云初霁,忽然问道:“你还没吃东西?”
云初霁摇了摇头,神色恢复淡然:“修行之人,少食无妨。”
然而,她话音未落,一声轻微的“咕噜”声却极不合时宜地从她腹中传出。
云初霁绝美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不自然,白玉般的耳根微微泛红。
苏君卿并未在意,从怀里摸出几枚特殊的朱红色果子:“给你,这里的灵果”
云初霁伸手接过灵果,清冷的眼眸闪过一丝暖意:“多谢……这灵果很不寻常,很珍稀。”
她将灵果捧在手心端详片刻,小口咬下,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
苏君卿则再次转过身,仰头望着被灰雾笼罩、星辰稀疏的夜空,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初霁咽下口中的果肉,体质似乎在缓慢改善。她也抬首看向星空,繁星闪烁,映得那双美眸更加清亮。
“如此良辰美景……”
她转头看向你,欲言又止。
“你多吃点吧,我不需要。”苏君卿的声音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依旧背对着她。
云初霁看着手中还剩的灵果,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收入一个干净的玉盒,放入袖中。
“那便留着,日后或许还用得上。”
一阵寒风吹过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衫,发丝随风飘舞,在月色下更显柔美。
“不死啊,”苏君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你可知,味觉,饥饿感都没了……”
云初霁心中轻叹一声,对他的遭遇愈发同情:“这般……”
她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这种可怕的缺失。
“生活岂不是少了许多滋味?”她终是说道。
“这不死,”苏君卿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讥讽,在嘲笑命运,也嘲笑所有追逐长生者,“或许还是修仙者最终的追求吧。”
云初霁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长生……”
她抬眸望向夜空,神色有些迷离。
“于大多数修仙者而言,确是毕生所求。但,若如你这般……”
“所有感觉都淡漠,所有感情都死寂,除了一丝执念。”苏君卿猛地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悲愤。
“你说我像不像行尸走肉?”
云初霁闻言心中恻然,沉吟片刻后,语气轻柔:“莫要如此说。这执念,或能成为你前行的力量。”
“我已经不是人了。还是说,这就是近道的代价?”苏君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彻底的否定。
云初霁眉头轻蹙,目光如寒星般锁定苏君卿,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莫要妄自菲薄,”
“你,依旧是人,有着自己的情感与执念。”
月色下,她白衣飘飘,宛如仙子。
“是吗,呵呵。”苏君卿发出一声短促而空洞的轻笑。
云初霁看着他略显癫狂的样子,心中隐隐作痛。她沉默片刻,终是按捺不住那份关切与探究,轻声问道:“不知你的执念……是何事?”
“求死解脱。”四个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云初霁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那双如寒星般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抹深切的痛色。
“怎会……”朱唇微张,她欲言又止,所有劝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沉吟良久,她才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缓缓道:“莫非真的没有其他路可走?”
“不清楚。”苏君卿的回答简短而茫然。
云初霁柳眉微蹙陷入沉思,忽地似是想到什么,抬头看向他:“世间大能高人、奇人异士众多,或有人能解你这不死之困。”
“那挺好,就能死了。曾经在毒窟万虫食心几个月都死不了。”苏君卿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云初霁闻言不禁动容,看向你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与怜惜。
“万虫食心……那般痛苦,你是如何熬过来的?”
“唯有痛苦,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云初霁轻轻摇头,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可死,并非解脱。你且随我同行,如何?”
“走路吗?”苏君卿问道,语气平淡。
云初霁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一袭白衣随风舞动,几缕发丝拂过她清丽的脸庞。
“若你不急,徒步而行,也可领略沿途风景。”
“我一直如此,”苏君卿的目光扫过周围狰狞怪异的石林,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风景有意,而我无心观赏。”
云初霁漆黑的秋眸看着他麻木的神情,沉默片刻轻声道:“人生漫长,即便无心,这风景,也会印在你的记忆之中。”
“谢谢你。”苏君卿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来。
云初霁微微摇头,绝美的脸庞上神情依旧清冷,眸底却闪过一抹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柔光。
“不必客气,你我,也算有缘。”
话音落下,她足尖轻点,身影已如一道白虹,向前方掠去数丈,却又停下等待。
苏君卿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在灰雾弥漫、怪石林立的绝地中穿行了一段。
云初霁再次停下,寻了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凹陷处。
“休息吧,这一天你也累了。”苏君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云初霁停下身形,寻了一处干燥的地方坐下,双眸轻阖,如花瓣般的唇瓣微微抿起。
“也好,你……”
她看向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苏君卿,眼中带着一丝探询:“当真不需要休息吗?”
“我不需要,”阴影中传来苏君卿毫无起伏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无法入眠,入眠便是噩梦。”
云初霁心中陡然一惊,下意识地看向阴影中的身影,清冷的眼眸中多了一丝担忧。
“这般,可曾有法子能缓解一二?”
“无法,”苏君卿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这是心魔。”
云初霁黛眉微蹙,面露沉吟之色,忽地似有所想,抬眸看向那片阴影。
“心魔,或可尝试以道法镇压。”
苏君卿摇了摇头,声音斩钉截铁:“无用的。”
云初霁闻言轻叹了口气,那如瀑布般的青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若此路不通。”她沉吟着,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与不确定,“或可寻一清净之地,安心调养。”
“你离我远点就好。”苏君卿的声音再次传来,平静,却带着一种疏离。
“为何……”云初霁微微一怔,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落。
聪慧如她,瞬间明白了那话语背后的含义,心中泛起一丝苦涩,轻叹一声:“是怕你的心魔影响到我么?”
阴影中沉默了片刻,然后,苏君卿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穿透夜色,落在云初霁耳中,带着一种沉重的宿命感.
“你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