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无辜的。”
云初霁坐于巨岩之上,白衣胜雪,望着那片沉默的阴影,久久无言。
她并非不明他疏离的缘由,只是那句“无辜”,带着沉重的宿命感,让她心头微窒。
绝地的夜,愈发深沉,也愈发安静。
良久,云初霁朱唇微启,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道心蒙尘者,非你一人。”
苏君卿隐于阴影中的身形僵了一瞬,并未回应。
风穿过石隙的呜咽,在两人之间回荡。
“你的心魔,源于求死不得之苦,源于至亲尽失之痛。此痛蚀骨,此苦锥心,吾虽未亲历,却……能感同身受一二。”
“你道‘离你远点’,是恐这绝望浸染于我,引动我自身心魔?”
“你太小看我了,苏君卿。亦或……你太小看这‘心魔’本身。”
云初霁站起身来,微微摇头,白衣飘飘,宛如仙子凌尘。
“何意?”阴影里终于传来苏君卿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云初霁抬眸,望向被灰雾笼罩的晦暗苍穹,语气飘渺:
“心魔如渊,深不见底。然,深渊之侧,亦可照见本心。”
“你之心魔,源于至情至性,源于对逝者刻骨的思念与对自身处境的憎恶。它非是污秽,乃是……极致的‘悲’与‘执’。”
她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片阴影,雪霁剑在膝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清辉。
“此等心魔,引动的非是毁灭之欲,而是……”
她停顿片刻,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语,最终缓缓吐出:
“同悲。”
“同悲?”苏君卿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与自嘲。
“仙子的悲悯,还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非是施舍。”云初霁的声音陡然清冽了几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是共鸣。”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白衣在月色下更显孤高清绝:
“你之痛,我虽不能尽尝,然感同身受,是为‘悲’。”
“见你沉沦苦海,欲助而力有未逮,心绪难平,亦是‘悲’。”
“此‘悲’源于道心未泯,源于……不忍见同道沉沦。”
她的话语在“同道”二字上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此‘悲’若起波澜,引动我自身过往之憾、未解之结,那亦是我之道途必经的劫数。”
“此乃我需直面的‘心魔’,而非你之过错,更非需你远离避祸的理由。”
苏君卿沉默了,阴影中只余下他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与风声交织。
云初霁看着他沉默的方向,清冷的眼眸深处,似有某种决心悄然凝聚。
“你言我‘无辜’,不愿牵连。然,踏入此绝灭禁地,追随你之足迹时,我便已非局外之人。”
“此路,是我自己选的。”
“我既已决定与你同行,便无惧这些。”
她向前走了几步,和他距离更近了。
苏君卿惊弓之鸟般后撤两步:“这因果你不该踏足。”
云初霁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他,发丝随风轻舞,神色重归淡然,语气平静却坚定。
“这世间因果,又岂是能轻易避开的?”
她更进一步,与他并肩,抬头看向夜空。
“若真有因果,我……亦愿与你共担。”
苏君卿长叹一口气,语气有了一丝微颤:“这因果本不是你的……何必替人扛着。”
云初霁转头看向他,那双美眸清澈如冰,却似乎隐藏着一丝暖意。
“若我不愿见你独自承受呢?”朱唇轻抿,不再言语,微风拂过带起几缕发丝,幽香淡淡。
苏君卿语气恢复平静:“你有亲朋,为他们想想,这因果对你不好。”
云初霁微微垂下眼眸,似是在回忆什么,随即抬头看向远方:“我自幼在宗门长大,师父待我如亲人。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苏君卿惨然道:“我说的是便是你师尊。”
云初霁娇躯轻颤,她知道师尊的过错无可挽回,造成眼前的悲剧。如瀑布般的青丝遮住了面容,看不清神色,声音低不可闻。
“他……我与他之间,亦有因果。”
她终是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夜空,星河璀璨,流星一闪而过。
苏君卿同样抬眸望向夜空,声音平静:“所以,你不要与我太近,这不死的因果不是你能沾惹的。”
云初霁沉吟片刻,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容如冬雪初融,清冷而绝美。
“这世间之事,又有多少是能预先知晓的?若真有天定因果,我……亦无所畏惧。”
苏君卿微微摇头,说道:“真不需要,于你有弊,走吧。”
云初霁只是听出这一丝的关心,贝齿轻咬红唇,眼眸深处有挣扎之色,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既已决定助你,岂会半途而废?”
只要心有关心,心有牵挂,便可以唤起生的想法。
她指尖轻轻拂过雪霁冰凉的剑鞘,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寒意:
“既已同行,何谈远离?你的心魔是你的战场,我的道心亦是我的磨刀石。”
“我若连直面同道之悲的勇气都无,这长生仙途,不修也罢。”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猛烈,卷起地上的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灰雾被搅动,月光愈发惨淡。
“呵……”一声极轻、极淡,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莫名情绪的笑声,几乎被风声淹没。
“仙子……当真固执。”
“非是固执。”云初霁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
“是道心所指。”
她站起身来,白衣如流云般拂过岩石,目光穿透昏暗,落在那片阴影之上。
“你无需忧我。我云初霁修行至今,非是温室娇花。”
“你的绝望伤不了我分毫,若能引动我心魔,那便让它来。斩魔问道,本就是修行。”
“你言我过于清寒,那我便是郭清寒。”她微微一愣,这句话竟然说了出来,轻咳一声,转移情绪。
“况且,你我同行,或能互为明镜。你之挣扎求生,于我,未尝不是一种砥砺。”
阴影中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时间似是在绝地的死寂中凝固。
许久,苏君卿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不再是之前的尖锐或麻木,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随你吧。只是……莫要后悔。”
“后悔?”云初霁唇边掠过一丝极浅、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快如流星。
“我之抉择,从不言悔。”
她抬首,望向北方那更深邃、更凶险的黑暗,那里是绝灭禁地的核心。
“前路凶险未卜,你我……还需同行。”
苏君卿的身影终于缓缓从阴影中步出。月光吝啬地洒在他破旧的麻衣上,映出一张苍白而麻木的脸。
他没有看云初霁,只是同样望向北方,眼神空洞。
“走吧。”他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云初霁微微颔首,雪霁剑无声地悬浮在她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上了北行的路途。
脚下的乱石嶙峋,灰雾如影随形。
沉默在蔓延,只有风声与脚步声是这片死寂天地间唯一的旋律。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灰雾骤然变得浓稠粘滞,视线被彻底阻隔,神识探入其中也如泥牛入海。
雪霁剑感应到威胁,剑身嗡鸣,清冷的剑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将靠近的灰雾逼退尺许。
“噬魂雾。”云初霁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沾之蚀骨,侵之销魂。寻常修士,金丹之下,触之即溃。”
“此雾……便是你所说的‘各种死法’之一?”
“是其一,那宝箱,曾在里面,被我扔出来。”苏君卿点头,目光依旧空洞地看着前方。
“死在此雾中,滋味……不太好受。神魂被寸寸撕裂,清晰无比。”
“三年,并未杀死我,反让我有了抗性,肝脏自生灵府,修为更进一步。”
“你说,是否可笑?”
苏君卿越说越自嘲,最后哈哈大笑,笑容癫狂。
云初霁沉默不语,她清楚这种无奈和绝望,轻叹了一声:“回去吧。”
良久,苏君卿渐渐恢复了平静,语气不带一丝感情:“嗯,回去吧,里面没什么东西了。”
许久许久,两人又回到乱石处。
夜已深,苏君卿在石头上躺下,转身侧卧,避开云初霁。
“我累了,你也休息吧。”
云初霁犹豫了一下,终是缓缓坐下,闭目打坐。如瀑布般的青丝散落在地,白衣似雪,清冷而绝美。
“也罢,那你……休息。”
寒雾弥漫,如瘴如幕。
清晨,云初霁睁开双眸,独立于狰狞石林间,素手轻抚地面深刻划痕。
“不如归去”四字,力透岩骨。
她抬首望向北方绝地深处,清冷眸底似有薄冰碎裂,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白衣没入灰雾。
“不辞而别么……也罢,望你能得偿所愿。”她抬头望向远方,轻声呢喃。
“ 因果误,归途阻。寻到君时君莫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