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载光阴,弹指一瞬。
云初霁寻遍世间,终得从苏君卿所给之物,算得他在极寒之宫。
北极寒宫,常年被暴风雪包围。万载玄冰凝成的残破宫殿深处,死寂如墓,残垣断壁,灵气混乱,了无生机。
一道道冰柱出现,从稀疏到密集,再到稀疏,直至看不见冰柱。
云初霁神识仅能透入冰柱几许,却也能感知到,里面的都是生物,修为从筑基的小杂鱼起步。
她有点唏嘘,但并不觉得可怜。修士本就是逆天而行,寻求机缘,越是危险的地方,往往越能吸引人。
但此处的绝地除外,曾经的一场大战,让这里成了绝地。
若不是她修为惊天,且身负先天冰灵根,也不愿涉险来此处。
宫殿深处,幽蓝寒光在冰棱间流转,映出冰层中一道凝固的身影。
苏君卿深陷于厚逾丈许的玄冰核心,眉发皆霜,形同冰雕。
唯有一双空洞的眼,隔着剔透冰壁,漠然望着虚空。
“五年了,还是死不了么。反而肾水灵府开辟,真可笑啊!”嘶哑低沉的气音在坚冰内部微弱震荡,旋即被酷寒吞没。
她破冰而入,见他被冻住,美眸中闪过一丝心疼,运转法力试图化开寒冰。
“终于找到你了……”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欣喜。
苏君卿无法动弹,也无法睁眼,但听声知道她来了。
“你来做什么,这极寒之气对你……”
云初霁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全身心施法化解着寒冰。
“别动,我定会救你出来。”
“不需要,我死不了。”
云初霁手中法诀不停,轻声道:“莫要胡言,我既来了,又岂会让你独自在此受苦。”
在她特殊的体质和功法下,寒冰逐渐消融,她面色也因寒气侵袭,变得有些苍白。
苏君卿头部冰块融化,睁开眼睛,看她似有不忍。
“我说过,我死不了,你为何听不懂。”
云初霁法决不停,待寒冰彻底化开,玉手握住他的手腕探查一番,随后松了口气。
“我自然知晓你想死不易,但我也不能放任你如此。”
她的手很冰,也很润嫩,苏君卿甩开她的手,这份接触,对他是奢侈。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云初霁神色间多了几分执拗:“不好。你若不想欠我人情,日后还便是。”
苏君卿闭眼,不敢看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微颤:“这里不是你该来的。”
云初霁缓缓摇头,一袭白衣在这极寒之地更显清冷出尘。
“这世间已无太多事能让我牵挂,此处,我想来便来。”
苏君卿叹气一声,问道:“你师尊呢?还在自责?”
云初霁美眸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他……自是有他的生活,我也有我的选择。”
“你们有矛盾了?”
云初霁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发丝随风飘舞。
“谈不上矛盾,只是,有些事情,终是无法勉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风一吹便散了
“……”
云初霁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冰墙,轻声道:“不说这些了,你……可愿随我离开此处?”
苏君卿摇头:“我只是一个过客,不应该当初找你,打扰你们。”
云初霁莲步再移,清冷的眼眸中似乎有一丝波动,贝齿轻咬红唇,犹豫片刻后轻声开口。
“莫要这般说,当初,我亦未曾后悔。”
苏君卿从融化的冰水中,取出一块水晶状晶核,晶莹剔透,递给云初霁。
“这是极寒之核,此地的寒意奇物,我不小心拿到,然后被封。可以生死人,与你的灵根契合。”
“生死人肉白骨……算是礼物吗?”云初霁目光落在极寒之核上,若有所思。
她沉吟片刻,转头看向他:“你在此处多年,可是想借此了却此生?”
苏君卿惨然笑道:“它能冻结周围的生命,却杀不死我,如今却被我驯服。”
云初霁看着他,美眸中一丝怜惜闪过。随后伸手轻抚极寒之核,一股极寒之气传来,却面不改色。
“世间竟真有如此奇物……但你,也不必一直困于此地。”
苏君卿轻轻活动了下冻僵的躯体:“五年里,这极寒之核沾染了一丝我的不死气息,复活一个人绰绰有余。”
云初霁愣住,复活的珍贵,她自然是知道的。
“复活因果纠缠,逆天而行,怕非易事。”她看向苏君卿,眼神复杂,“只是,此物如此珍贵,你……”
“珍贵?”苏君卿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
“于我有何用?我的家人,早已化作黄土。这晶核,不过是此地一件无用的摆设。”
“你拿走,也算物尽其用,留有手段,也算了却我在此地枯坐的一点念想。”
冰宫死寂,唯有两人呼吸间带出的白雾,在幽蓝光线下袅袅升腾,又迅速消散。
云初霁沉默良久,握着晶核的掌心,传来那奇异不死气息的微弱脉动,与晶核本身的极寒生机交织。
她抬眸,目光穿透冰宫的幽暗,似乎想看清他灵魂深处的荒芜。
“这世间之大,”她再次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寂静之地清晰回荡。
“你,可还有想去之处?”
“继续走。天绝之地,死绝之所……哪里更‘绝’,便往哪里去。总有一处,能容得下我这具……不腐的躯壳。”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听者心间。
云初霁微微皱眉,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你孤身一人,怕是不妥。这世间绝地,未必能予你解脱。”
“它们,或许只会让你在无尽的重复中,更加麻木。”
苏君卿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并未回头看她。
“麻木,总好过清醒地感受这无边的孤寂,与求死不能的煎熬。”
“那便不是解脱,是逃避。”云初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引得穹顶几缕细小的冰尘簌簌落下。
“是沉沦,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永夜!”
她深吸一口气,冰寒的空气刺入肺腑,让她稍稍冷静。
“随我离开这里,离开这囚禁你的寒冰囚笼。天地广阔,或许……或许还有别的路可走?未必只有‘死’之一途。”
“世间奇人异士众多,上古秘境、失落传承……未必没有破解你这不死之困的契机。我……”
她停下话语,似乎有些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我可陪你一同寻找,弥补遗憾。”
“不必了。”
苏君卿的回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他终于微微侧过脸,眼神空洞地扫过云初霁绝美的容颜。
“你我本非同道中人,你的路,是仙途坦荡,问道长生。我的路,虽是长生,却是行尸走肉,寻觅归途。”
“强行同行,只会徒增因果,拖累于你。你的宗门,你的师尊……他们更需要你。莫要再为我这‘活死人’,耗费心神。”
他刻意加重了“活死人”三个字,带着自毁般的决绝。
“我……”云初霁朱唇微启,似乎想反驳什么。
宗门?师尊?他们自有他们的缘法。
但师尊曾经的过失,却造就如今的悲剧。她在这个人身上,感觉不到生的希冀。
她想挽救他,虽有圣母心作祟,但也是弥补师尊的错误。
可她与他之间,早已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方是生之绚烂与责任,一方是死之执念与绝望。
苏君卿见她不语,继续道:“你先把这东西给他吧,了解他的心结吧。”
云初霁轻轻点头,将极寒之核收入储物袋中。
“我自会寻他给他此物。你,真的不与我同行?”
苏君卿轻轻摇头:“不必了,这极寒之核离开此地,保留不了多久,早点给他吧。”
云初霁深深看了你一眼,随后转身,白衣飘飘,宛如仙子。
“也罢。”
轰隆!
整个极寒之宫猛地一震,穹顶之上,巨大的冰棱断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