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天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把外骨骼的金属表面晒得发亮。它的关节处涂了一层防锈油,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暗黄色的光。苏念站在它面前,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上肢的装甲。声音很脆,是好的。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节——没有红,也不疼。她的皮肤已经和正常人一样了。
“今天能全天在了?”赵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深蓝色的,领子没竖起来,头发也梳过了。不像平时,随手扒两下就出门。
“能。苏念说能量够了。”她转过身,接过赵磊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从杯沿溢出来一点,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她用手背擦掉。赵磊愣了一下。以前她不需要喝水,现在需要了。不是她变了,是她越来越接近人了。他见过她喝水的样子,但每次看都会觉得不真实。
“测试几点开始?”赵磊问。
“九点。军方的人会来。”
“多少人?”
“不多。三四个。看样机的。”
赵磊点点头,把另一杯水放在工作台上。“那我站旁边。不说话。”
苏念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说话。不是机密。”
“那也不说。你们忙。”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背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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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军方的人准时到了。来了三个人,穿便装,但站姿一样。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肩膀很宽。他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外骨骼上停了片刻,然后看了苏念一眼。他没问是谁。技术人员的家属,不归他管。他走到外骨骼前,用手敲了敲装甲,声音闷闷的,很结实。
“参数呢?”
我把平板递过去。上面是苏念整理的测试数据,每一项都标注了实测值和军方要求,比他们给的指标还多三行。他用手指划了几页,停下来,看着一行数字。他的手指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重量超了零点二公斤?”
“关节换材料了,强度不变,重量降了零点三。外壳还有零点二降不下来。”
“为什么降不下来?”
“外壳要兼顾防弹,厚度不能减。”
他看了我一眼。“外壳的防弹等级测过吗?”
“测过。符合要求。”苏念开口。她站在操作台旁边,手里拿着平板,数据翻到那一页。她没有递过去,只是举着,屏幕朝向他。他看了一眼,点点头。
“开始。”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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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分三部分。负重、机动、防护。
负重测试最简单。外骨骼站立不动,肩上加载一百二十公斤。砝码一块一块摞上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传感器读数稳定,关节没有变形,液压管没有渗油。苏念站在仪器旁边,每隔几秒报一次数据。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数字都落得很实。赵磊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没说话,眼睛盯着外骨骼的关节。他看着那些砝码,喉结动了一下。
机动测试花了最长时间。外骨骼行走、跑动、跨越障碍。每一步,传感器都在记录。苏念看着数据流,偶尔说一句话。“左膝液压压力偏高。”“右踝落地角度偏了零点三度。”她说完,赵磊就去调。他拿起扳手,蹲下去,拧一下,她再看一眼,再调。他不用问调到哪。她说的就是标准。他信她。
防护测试是最后一项。外骨骼胸部装甲承受了一发七点六二毫米子弹。枪声在实验室里炸开,赵磊没动,苏念也没动。她没有捂耳朵。她看着装甲上的弹着点。没有击穿,背板变形三毫米。军方的人蹲下来,用卡尺量变形量,站起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合格。”他说。
苏念走到外骨骼前,伸手摸了摸被子弹击中的地方。装甲上有一个凹坑,指尖刚好能陷进去。她的手指在凹坑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她没有说话。但她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数什么。也许是在算那颗子弹的速度,也许是在想被这颗子弹击中的人还来不来得及穿上这套外骨骼。
军方的人收拾东西,走了。领头的那位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念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你那个数据报告,是谁整理的?”
“她。”我指了指苏念。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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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安静下来。赵磊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口气。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紧张过了。
苏念走到操作台前,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热了,她没皱眉。
“陈念,外骨骼算通过了吗?”
“通过了。下个月小批量试产。”
“那你会穿上它吗?”
“会。测试员要先穿。”
她把杯子放下。“什么时候?”
“下周。”
“我来。”
赵磊从墙边走过来。“你来?你穿得动吗?”
“穿得动。它承力,我不用出力。”
“你不是没力气,是你太轻。”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你多少斤?”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道。没称过。”
“改天去称一下。”
“嗯。”
“下周我帮你调。”赵磊说。
“不用。我自己能调。”
“你怎么调?”
“看数据。数据告诉我哪里不对。”
赵磊愣了一下。她是能看数据。她的眼睛就是尺子,她的记忆就是图纸。她不需要扳手,不需要螺丝刀。她只需要站在旁边,看。他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刚才摸过装甲上的凹坑,摸过冰冷的金属表面。她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不需要工具,她就是工具。但她越来越不像工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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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外骨骼被拆开,装回木箱。军方的人会来拉走。苏念站在木箱旁边,看着它被钉上木板。锤子砸在钉子上,声音很响,她没捂耳朵。钉子钉进去,木板封死。木箱上写着编号和重量,她用指节敲了敲箱板,声音闷闷的。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陈念。”
“嗯。”
“它会被送到哪里?”
“训练场。给士兵试穿。”
“他们会穿着它训练?”
“嗯。”
“会受伤吗?”
“有可能。但比不穿安全。”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摸了摸木箱的表面。木板粗糙,钉子露在外面,她没缩手。她摸得很慢,从木箱的这一头摸到那一头,像是在记住它的形状。她的手掌在粗糙的木纹上擦过,留下一道淡淡的体温。
“陈念,我想去看。”
“去哪?”
“训练场。看他们穿。”
“好。等毕业了,带你去。”
赵磊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没说话。他看着苏念,看着她摸木箱的手。她的手指是实的,指甲是粉色的,没有光从里面透出来。她不用光了。她就是实的。
“走了。食堂快没饭了。”赵磊说。
苏念把手从木箱上收回来,转身跟着往外走。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木箱。窗外的阳光照在木箱上,钉子头反着光。她看了一会儿,才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