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床潮湿的棉被,裹住石室。
陆明喊出那四个字后,门外一片死寂。
脚步声没了,腹语没了,就连那三息一次的心跳都像被掐断了。
他等了足足三十息。
什么都没等到。
“装死是吧。”
陆明嘴角抽了抽,没再出声。
他当然知道哑仆为什么不回应,公输衍那老怪物在机关城里布了多少眼睛,谁也说不清。
哑仆是个被傀儡化的守陵人,脖子上还架着九十九层封印,稍有不慎就是魂飞魄散。
换成陆明自己,也得装死。
陆明艰难的从地上撑起身体,这个动作比他预想的要慢得多。
神识枯竭的后遗症正在爆发,四肢酸软得像烂面条,太阳穴里像是住进了一个拆迁队,电钻铁锤轮番上阵。
他扶着石壁,一寸一寸挪向石门。
指尖刚碰到门面,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直蹿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这温度不对,公输衍在石材里掺了镇压神识的东西。
陆明把耳朵贴上门面,冰冷的石面压着耳廓,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没动。
他听见了。
门外三尺,那个三息一次的心跳还在。
极慢,极沉,像一口锈钟在深海里晃荡。
哑仆没走!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古剑,无声无息钉在甬道里。
陆明闭上眼,开始做一件极其冒险的事。
他试着调动识海中残存的神识,像是从牙膏管底硬挤最后那点渣子。
正常的神识传音想都别想,他现在连扫描一下门外的哑仆都做不到。
但他有别的办法。
【万物图鉴】能把情绪波动和意念碎片像拼积木一样组合起来,生成一个模拟信号。
不能攻击,但能“投送”。
就像往湖面扔一颗石子,掀不起大浪,却足以让岸边的人注意到涟漪。
陆明开始回忆一种感觉。
爷爷的手,粗糙宽大,布满老茧,按在他脑袋上时带着青木气息和松脂的味道。
那种安抚,那种无声的包容,像冬天里一碗热粥,暖到骨头缝里。
陆明把这段记忆从脑子深处拽出来,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然后,他把另一份意念叠了上去。
“我需要帮助。”
两种意念被揉在一起,拧成一股比头发丝还细的波动。
陆明的手指死死扣住石门的缝隙,指甲掀翻了一个角,血渗进了石缝里。
他不管不顾,把这股混合意念朝着门外心跳的方向,猛地推了出去。
然后——
天旋地转!
石室在他的感知里猛地翻转了九十度,胃里翻江倒海,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他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别晕,现在晕过去,等于把最后的底牌打了水漂。
陆明额头抵着石门,大口大口的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砂纸打磨气管。
九息过去,门外的心跳依然是那个频率,不快不慢。
陆明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赌输了。
哑仆要么没收到,要么收到了不敢回应。
也正常,一个被封了九十九层神魂的傀儡,凭什么拿自己仅剩的那点意识去冒险——
第十息。
陆明的耳廓捕捉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不是从石门外传来,是从他的骨头里。
像有人用一根生锈的针,隔着皮肉,在他的灵魂上扎了一下。
那是一声闷哼。
短促,压抑,充满痛苦,像是从九十九层封印的缝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气流!
陆明猛地睁眼。
心跳声变了!门外那三息一次的频率,骤然变成了两息一次!
只持续了不到半息,便恢复了原样。
但陆明听见了。哑仆收到了。
紧接着,石门底部那条不到一指宽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声音极轻,像是落叶擦过地面。
陆明低头摸索,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带着木质纹理的小片。
眼底淡金色的光芒一闪,【万物图鉴】自动触发。
【物品:传音木符碎片】
【品质:一次性消耗品(残)】
【功能:单向传音,可传递不超过五个字的信息】
【备注:制作粗劣,灵力将散,用完即毁。】
陆明差点笑出声。五个字。
这哑仆身上藏的东西,比他想象中要多。
能在被傀儡化的身体里私藏这种东西,说明他的意识,从来没有彻底死去。
陆明用指尖在碎片表面划下两个字。
“合作?”
碎片在他掌心微微发烫,随即暗淡。
又是漫长的等待。
掌心突然一热,碎片表面浮现出两个新的刻痕,笔画生硬,像是被硬生生烙上去的。
“代价?”
陆明嘴角弯了一下。
有戏。一个问“代价”的人,不是在拒绝,而是在评估。
他立刻在碎片背面划下四个字。
这四个字,他琢磨了很久。
不能许诺灵宝、功法、修为,那都是空头支票。
但他有两样东西,是哑仆绝对无法拒绝的。
“自由,复仇。”
碎片沉寂了。
这一次的等待,比前两次加起来都长。
陆明甚至开始怀疑木符是不是已经耗尽灵力了。
他盯着掌心那片小小的木片,只能靠触觉感知它的温度。
温的,还在。
说明哑仆收到了,但在犹豫。
或者说,他在痛。
一个被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守陵人,突然有人告诉他“我能给你自由”——这就像对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半辈子的人说“前面有座冰山”。
他信吗?他敢信吗?
碎片突然变得滚烫。
新的刻痕浮现在木片表面。
三个字。
“鹿无恙。”
陆明喉咙猛地一紧。
呦呦没事。
紧接着,碎片边缘又亮了一下,浮现出更多刻痕。
“西三区,杂物库。”
最后是一组极简的线条,歪歪扭扭,像是一张极其粗糙的地图。
地图旁边还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大概是指那条通道上有监控,需要小心。
碎片上的光芒闪了最后一下,在他掌心里无声碎裂,化为细密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连渣都不剩。干净利落。
陆明靠着石门,大口喘气。
胸腔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铁丝,每呼吸一次都扎得生疼,但他的脑子反而清醒了。
第一,呦呦安全,被关在西三区的杂物库里。
这说明公输衍压根没把一只灵鹿当回事。
第二,哑仆给了路线图。虽然粗糙,但足够。
第三,他还有不到一个半时辰的窗口期。
一个半时辰,要找到呦呦,要恢复行动能力,还要想出一个能让哑仆彻底倒戈的计划。
“这破日子,过得跟deadline前赶项目一样。”
陆明揉了揉眉心,低声骂了一句。
哑仆传了信息,却没有明确答应合作,他还在等。
等陆明拿出真正的筹码。
光靠“自由”和“复仇”两个词,不够。
他需要一个具体的、可执行的、能让哑仆看到真正希望的计划。
不是“我带你跑”这种废话,而是“我怎么解你的封印、我怎么对付公输衍、我需要你做什么”。
陆明闭上眼,在脑子里飞速构建方案。
哑仆的封印在颈部,是一枚嵌入骨骼的剑气碎片。
要拔除,需要极其精准的灵力操控和一把足够锋利的剑。
他没有剑,灵力也几乎为零,但他有【万物图鉴】。
如果他能找到一件带有“破封”或“断灵”属性的物品……
杂物库!
公输衍的机关城里,杂物库可能堆满了各种被废弃的破烂。
而破烂,恰恰是【万物图鉴】最容易发挥作用的地方。
一把锈剑,可能带着“断灵”属性。
一块残石,可能藏着“破阵”的词条。
这些东西在公输衍眼里是垃圾,在系统眼里,全是待编辑的原材料。
先去杂物库。
找到呦呦,顺便搜刮可用的材料。
然后回来,给哑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方案。
陆明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
他需要再休息一炷香。一炷香之后,他必须动身。
陆明盘腿坐在石床上,双手掐了个聚灵诀,盯着对面石壁上那行爷爷留下的字。
“守陵人,不入轮回。”
这句话,现在有了新的含义。
他们守的不是陵墓,是某种比生死更重要的东西。
一炷香的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石室外,哑仆的心跳始终如一,三息一次。
陆明睁开眼。
瞳孔深处,疲惫仍在,但底层多了一层东西,一种比杀意和恐惧都更持久的东西。
他从石床上下来,走到石门前,将手掌贴上冰冷的石面。
他没有推门,也没有说话。
只是用指节,极轻极慢的,在石面上叩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