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躺在地上阵痛一阵接着一阵从她的肚子扩散到全身,她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她抓着地上的一把草草根被她拽断了断口处流出了青色的液体,她爸蹲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两个人凉的握在一起也没有变暖但谁都不松手,她爸的脸在她眼前晃动但越晃动越模糊,她眨了眨眼睛想看清楚她爸的脸但看不清楚了,她爸的轮廓还在但五官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她侧过头看着她爸的脸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手指碰到了他的皮肤是热的,但她摸到的不是完整的脸只有一片模糊的肉她摸不到他的鼻子摸不到他的眼睛摸不到他的嘴巴,她的手指在他的脸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找什么但找不到,她爸开口说话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低沉的有磁性的,“小禾你别怕我在呢。”她听到了这句话但她觉得自己听到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因为她的注意力被肚子里的痛吸走了。
她的肚子又收缩了一下这一下比之前更疼她叫了一声啊的一声很尖很细,她的叫声在空气中传开震动了周围的草草叶上的露珠被震掉了掉在地上碎成了水花,她肚子里两个东西在动灯胎在挣扎胎儿也在挣扎两个东西撞在一起像是打架,她的肚皮上鼓起了一个一个的包有的包是圆的有的包是尖的,圆的是胎儿尖的是灯胎。
陈守义的影子站在她身边用右手按着她的肚子他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冰,他用手指在她肚皮上画符画了一笔她的肚子就小一圈画了九笔肚子小了三圈,灯胎被压住了不动了但胎儿还在动胎儿比灯胎活跃它在她的子宫里游来游去像是找出口,陈守义的手移到了胎儿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胎儿不动了安静了。
陈九阳看着女儿在受苦但他的视线在模糊他看不清楚女儿的脸了,他只看到一个轮廓一个人形的影子躺在地上在抽搐在叫,他知道那是他的女儿但他记不起她长什么样了,他只记得她叫陈小禾她今年二十二岁她有鹅蛋脸有虎牙,但鹅蛋脸是什么样子虎牙是什么样子他想不起来了,他在脑子里努力地搜寻女儿的脸但搜出来的是一团模糊的光。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脸还在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但他摸到这些五官的时候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了,他的鼻子在呼吸但他感觉不到呼吸他的眼睛在眨但他感觉不到眨眼他的嘴巴在张合但他感觉不到张合,他的五官像是不属于他了只是长在他的脸上装饰品。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看不清手指了只看到五根模糊的肉条,他把手举到眼前很近很近近到鼻子快要碰到了才勉强看清手掌上的纹路,纹路在动在扭像是在爬像是虫子在他的手心里钻,他用指甲抠了一下纹路纹路断了断口处流出了青色的液体,他的手掌上多了一道伤口伤口在愈合但不是正常愈合,愈合之后的皮肤变光滑了掌纹少了几条。
他的记忆也在消失他记得他女儿的名字但他忘了女儿的小名,她的小名叫禾禾是他取的因为她出生在秋天稻谷成熟的时候,他想起了这个回忆但他忘了这个回忆发生在哪一年哪一天,他只知道他女儿叫禾禾但禾禾长什么样他忘了。
陈小禾在阵痛的间隙看到她爸的脸在变从四十岁变成了五十岁从五十岁变成了六十岁,每变一次就模糊一次像一台对不准焦的相机,她伸出手去抓她爸的脸抓住了但抓到的不是脸是一团雾,雾从她指缝里流走了流进了空气中,她喊了一声“爸你的脸”,她爸低头看她他的脸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五官了只有一个肉色的轮廓。
“我的脸怎么了。”
“你的脸没了。”
陈九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个光滑的平面没有凹凸没有五官,他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滑来滑去像是在摸一面墙,他能感觉到手指在移动但他感觉不到鼻子眼睛嘴巴的存在了,他的脸变成了一张白板。
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了他记得他女儿但他忘了她几岁了,他记得他老婆但他忘了她叫什么名字了,他记得他自己是陈九阳但他忘了陈九阳是什么人了,他的自我在消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陈守义的影子看到陈九阳的脸在消失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走过来按住陈九阳的肩膀,他的手是暖的热的传到陈九阳的身体里他的身体震了一下从模糊的轮廓变回了一点实体,他的脸也在恢复五官慢慢浮现先是鼻子然后是眼睛然后是嘴巴,但他自己的五官跟他原来的五官不一样了,鼻子更大了眼睛更小了嘴巴更薄了,他变成了一张陌生的脸不是陈九阳了。
陈小禾看着这个陌生人蹲在她身边她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穿着她爸的衣服戴着她爸的帽子,她问他你是谁他说我是你爸但她的耳朵告诉她这个声音是她爸的声音,她的眼睛告诉她这张脸不是她爸的脸。
“你不是我爸你走开。”
那个陌生人愣了一下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眶里流出了眼泪但他自己不知道因为他没有感觉了,他退到了三步之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女儿但他不认识她了,他只知道她是一个女人在生孩子在流血在叫,他应该帮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因为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陈守义的影子走过来拍了拍那个陌生人的肩膀说“你是陈九阳你女儿是陈小禾你老婆叫杨秀兰你是湘西人你今年六十岁你左眼是你爷爷的右眼是你曾祖父的你是陈家第四代守灯人。”每说一句那个陌生人的脸就变一分从模糊变清楚从陌生变熟悉,说到第十句的时候他的脸完全变回来了六十岁满脸皱纹嘴角往下撇着,他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女孩她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清晰了鹅蛋脸虎牙。
“小禾。”
陈小禾听到了她爸叫她的声音她转过头看到了她爸的脸回来了完整的六十岁,她的眼泪又流了她以为她爸又没了其实他还在只是差点忘了,她从地上撑着坐起来阵痛又来了她疼得弯下了腰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她爸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暖的,暖流从她的手心传到了她的手臂传到了她的心脏,她的心跳跟他的心跳同步了。
“爸你别忘了我是谁。”
“我不会忘了你。”
阵痛继续她的肚子在收缩在把两个东西往外推,灯胎在挣扎不想出来它知道出来了它就死了,胎儿在往外拱它想出来出来之后就能活了,两个东西挤在子宫口灯胎堵住了胎儿的去路不让它出来,陈守义的影子用两根手指插进了陈小禾的肚子里从肚脐的位置伸进去的,手指在子宫里搅了两下抓住了灯胎的头灯胎的头很小只有核桃大,他用力一拉灯胎被他拉出来了从陈小禾的肚子里出来了,灯胎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它死了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胎儿没有了阻力顺利地滑出来了从陈小禾的两腿之间滑出来掉在地上,脐带还连着它的肚子陈小禾的肚子,胎儿哭了一声哇哇哇的又尖又细。
陈九阳弯腰抱起那个胎儿他看着胎儿的脸胎儿的脸是他的脸六十岁满脸皱纹,他愣了一下因为这个刚出生的孩子长着一张老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