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追踪长风妖
日出时分,黄山月站在院门外,手里捏着一缕青烟。
烟是从钱满仓的官帽里抽出来的,准确说,是从那顶帽子内衬的“忠良”二字里抽出来的。长风妖杀钱满仓时,风刃上沾了一丝妖气,妖气渗进布料,像墨水渗进宣纸,再也洗不掉。
“你一个人去?”宋璐璐靠在门框上,斩妖剑横在膝头。
“一个人快。”黄山月把青烟装进一只玉瓶,塞上瓶塞,摇了摇,烟在瓶里凝成一根细线,指向东南,“两个人累赘。”
“谁是累赘?”
“你。”黄山月笑了,“你去了我得顾着你,顾着你就不能全力出手,不能全力出手就打不过长风妖,打不过就丢人,丢人就……”
宋璐璐一剑削过去。
黄山月没躲,剑刃砍在肩膀上,崩出一个缺口。
斩妖剑上的裂痕又多了一条。
“你看。”黄山月指着剑上的新裂痕,“你的剑都比你聪明,知道砍不动就不砍。”
宋璐璐收剑入鞘,转身进屋。
“三天。”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三天不回来,我带小婉去妖界找你。”
“三天够了。”黄山月把玉瓶揣进怀里,拍了拍白虎的脑袋,“在家陪你娘,别乱跑。”
黄小婉从窗户探出头,眉心金色胎记闪着光:“爹爹,妖界有很多好吃的吗?”
“有。”黄山月翻身上虎背,“但都是生的,生的吃了拉肚子。”
“那你带熟的回来。”
“好。”
白虎腾空而起,踏云而去。
玉瓶里的青烟线越绷越直,指向东南方的天际线。云层越来越厚,天色越来越暗,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腥甜的味道,像腐烂的花瓣泡在蜜糖里。
妖界入口在一座峡谷底部。
峡谷两壁如刀削,宽不过三尺,深不见底。阳光照不到谷底,黑暗像水一样灌满每一寸空间。白虎停在峡谷边缘,前爪扒着岩石,低头往下看,喉咙里发出低吼。
“怕?”黄山月拍了拍虎头。
白虎翻了个白眼,意思是:我怕过谁?但就是不想下去。
“那你在上面等着。”
黄山月跳下虎背,纵身跃入峡谷。
风声在耳边尖啸,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他下落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脚才触到地面。地面是软的,像踩在皮毛上,又像踩在青苔上。
他抬头看,天空已成一条细线。
玉瓶里的青烟线断了。
不是断,是散。烟从瓶口溢出,化成千万缕细丝,钻进地缝、石壁、空气中,像树的根系在土壤里蔓延。每缕烟指向一个方向,每个方向都有一丝长风妖的气息。
“分身术?”黄山月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面,感受气息的流向,“不,是风。风无定向,所以气息也无定向。你在告诉我,你无处不在?”
没人回答。
黑暗中亮起光。
不是阳光,不是月光,是萤火。成千上万只萤火虫从地底飞起,绿光点点,连成一条路,蜿蜒伸向远方。
黄山月踏上萤火铺成的路。
路尽头是一道门。
门高十丈,宽五丈,门框由两根完整的象牙雕成,象牙上刻满了符文。门没有门板,只有一层水幕,水幕流动,倒映着另一个世界的景象——山峦倒悬,河流逆行,树木的根长在天上,枝叶扎进土里。
妖界。
黄山月抬脚跨过门槛。
身体穿过水幕的瞬间,寒意透骨,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他低头看,衣服没湿,但皮肤上多了一层薄薄的霜。霜花在皮肤上蔓延,凝成一个个符文,符文闪烁几下,消失了。
这是妖界的“烙印”。每个进入妖界的人都会被烙上印记,方便妖族追踪。
黄山月没抹掉印记。
他故意留着。
妖界的天空是紫色的,像 bruised 的皮肤,云层很低,压在山巅,云缝里漏下的光是暗红色的,像血 diluted 在水里。空气很重,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水,肺部沉甸甸的。
树木会说话。
不是比喻。路边的老榕树真的在说话,树干上的疙瘩一张一合,发出低沉的人声,像老人在念叨家长里短。另一棵槐树在哭,树汁从树皮裂缝里渗出,像眼泪。还有一棵柳树在笑,枝条乱颤,笑声尖锐刺耳。
黄山月路过时,所有树都闭嘴了。
不是害怕,是好奇。它们没见过人类,准确说,没见过活着的人类。来妖界的人族,要么是尸体,要么是俘虏,要么是食物。一个站着走路、呼吸均匀、眼神淡定的人类,对它们来说像外星生物。
“人类。”
一只兔子拦住他。
兔子是白色的,毛发光泽,眼睛血红。它后腿站立,前爪叉腰,仰头盯着黄山月,表情很凶。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黄山月低头看兔子。
兔子不到他膝盖高,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胡须气得直颤。
“我来找人。”黄山月说。
“找谁?”兔子问。
“长风妖。”
兔子愣住了。
然后它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在地上打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找长风妖大人?”兔子擦着眼泪,“你知道长风妖大人是谁吗?妖界至尊,八万年修为,手下的手下都是妖王级别的存在。你一个人类,连妖界的烙印都抹不掉,拿什么找他?”
黄山月没说话,只是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方圆十丈内的空气凝固了。
不是变冷,是停止流动。风停了,萤火虫定在半空,树枝不摇,草叶不动,连兔子的笑声都卡在喉咙里。
兔子瞪大眼睛。
黄山月松开手,一切恢复。
“你……你……”兔子的凶相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你是谁?”
“黄山月。”
兔子后退三步。
这个名字在妖界不响,但柳树精死前喊过,风灵被灭时传过,长风妖的追杀令上写得很清楚——杀黄山月者,封妖王。
兔子转身就跑。
跑出三步,后颈被人捏住,四条腿离地,在空中乱蹬。
“带路。”黄山月拎着兔子,像拎一袋米,“带我到长风妖的老巢。”
“不带!”兔子挣扎,“带了我会死!”
“不带你现在就死。”
黄山月松开手,兔子掉在地上,摔了个屁股蹲。它坐在地上,看看左右,又看看黄山月,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
“带你去了,你保证不杀我?”
“保证。”
“你发誓。”
黄山月举起右手:“我发誓,只要这只兔子带我到长风妖的老巢,我就不杀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话音刚落,天上炸了一声雷。
兔子浑身一抖,抬头看天,紫云翻滚,电光闪烁。妖界的雷不会劈妖,但会劈人。黄山月的誓言被天道收录,若违誓,真会挨雷。
“行。”兔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我走。”
兔子在前面蹦,黄山月在后面跟。
妖界的路不好走。地面是软的,踩下去会陷,拔出来带起一坨黏糊糊的泥。路边的花会咬人,草会绊脚,石头会突然滚过来挡路。一棵树伸出枝条想抽他,黄山月看都没看,枝条抽在他身上,自己断了。
兔子回头看了一眼,蹦得更快了。
穿过一片会唱歌的竹林——竹子是真的在唱歌,声音像风铃,又像童谣,旋律诡异,听着听着就想睡觉——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城。
城是建在山巅的,山形如刀,直插云霄。城墙高百丈,由黑石砌成,石缝里填着白骨。城门上挂着一颗头颅,头如山岳,双眼紧闭,口含一颗夜明珠,光照千里。
“那是上古妖王的头颅。”兔子小声说,“长风妖大人杀了它,把头挂在城门口,震慑四方。”
黄山月盯着那颗头颅看了三秒,摇了摇头。
“怎么?”兔子问。
“杀得不够干净。”黄山月说,“头颅里还残留一丝魂魄,那妖王没死透,还在等机会复活。”
兔子瞪大眼睛:“你能看出来?”
黄山月没回答,只是看着城门。
城门紧闭,门板上刻着两个字:风穴。字迹笔画如刀削,笔锋凌厉,每个笔画都透着杀意。门缝里渗出风,风很冷,带着腥味,吹在脸上像刀割。
“到了。”兔子后退几步,“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走了。”
“等等。”黄山月叫住它。
兔子浑身僵硬。
黄山月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兔子。
“谢谢。”
兔子愣住了。
它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人类,吃过不少人肉,但从来没有人给它糖。它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
兔子哭了。
“你是个好人。”兔子抹着眼泪,“但你不该来。长风妖大人很强,比你想象的强。他在这里设了一百零八道禁制,每一道都能杀一个仙君。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知道。”黄山月站起身,走向城门。
“那你为什么还去?”
“因为他在我家枕头下留了片柳叶。”黄山月回头,笑了笑,“我不喜欢别人碰我枕头。”
他一拳砸在城门上。
百丈高的城门炸开,碎片飞溅如雨,烟尘滚滚。烟尘里,一百零八道禁制同时启动,光芒交织如网,朝他罩下来。
黄山月走进烟尘。
拳头如雨,每一拳都砸碎一道禁制。金光炸裂,雷声轰鸣,整座山都在颤抖。
兔子躲在远处,嘴里的糖还没化完,看着烟尘里那个身影,喃喃自语:
“疯子。真是个疯子。”
烟尘散去。
禁制全碎。
黄山月站在城门口,衣服破了几个洞,但身上没伤。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城。
城里空无一人。
不对,是空无一妖。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招牌上的字还在发光,但门都开着,桌椅歪倒,茶杯还在冒热气,像所有妖刚离开不久。
“知道我来了。”黄山月低头看地面,脚印密密麻麻,都是朝一个方向——城中心,那座最高的塔。
风塔。
塔高九层,塔身由风凝聚而成,透明如玻璃,表面流转着青色的符文。塔顶站着一个身影,长发如风,衣袍猎猎。
长风妖。
他低头看着黄山月,嘴角挂着笑。
“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