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朝堂·共识
奉天殿,朝会。
今日议事只有一项:东南反贼方昔月,如何处置?
皇帝赵珩坐在龙椅上,面色沉凝。案上摆着三份急报——杭州失守、苏州告急、江南水网已被叛军渗透。每一份都是火漆加封,每一份都写着同一个意思:再不派兵,江南就没了。
“都说说吧。”皇帝开口,声音不大,但满殿俱静。
户部尚书周显出列:“陛下,方昔月裹挟流民十万,已占杭州,若不速剿,必成大患。臣请旨,发兵讨逆。”
兵部尚书附和:“江南乃赋税重地,漕运咽喉,断不可失。”
礼部侍郎刘文远出列:“臣附议。当速调禁军南下,会合江南四省兵力,一举荡平。”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群臣。
“既然都同意出兵,”他顿了顿,“谁领兵?”
殿内安静了。
刚才还争先恐后说话的朝臣们,一个个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笏板,好像上面长了花。
皇帝等了一会儿,没人说话。
“朕提一个人。”他的语气很平,“漕河通商宣抚使沈砚之,前期剿匪大胜,熟悉江南情形。可否领南方四省兵力,兼管水师,前往剿匪?”
话音未落,周显第一个站出来。
“陛下不可!”他的声音又急又亮,“驸马掌兵,外戚干政,祖宗家法不可违!”
刘文远紧随其后:“驸马都尉本无实职,沈砚之虽蒙圣恩任宣抚使,但那只是漕运差事,与领兵征战是两回事!”
御史台郑文渊出列,声音更尖:“臣弹劾沈砚之——私结边将、经营江南、意图不明!若再付予兵权,后患无穷!”
宗正寺卿赵元朗也站了出来。他是宗室长辈,说话不急不慢,但分量不一样。
“陛下,我大魏立国百年,从无驸马领兵之先例。驸马是自家人不假,但正因为是自家人,才更要避嫌。”
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殿上的人都听得懂——赵家的天下,凭什么让一个外姓人掌兵?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潘川臣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但他的门生们已经懂了——太师不说话,就是让他们说。
又有三个御史站出来,理由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套:外戚不可掌兵,驸马不可干政,沈砚之不可信。
皇帝看向武将那一列。
定国公高崇站在最前面,低着头,没吭声。
他的儿子高成在沈砚之手下当差,他和沈砚之的经济绑得死死的,但这种时候——他不能开口。勋贵们不会同意驸马再立军功,他开口就是众矢之的。
皇帝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行了。”皇帝站起来,“退朝。再议。”
群臣跪送,山呼万岁。
潘川臣慢慢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
皇帝退了。
沈砚之还没到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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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慈宁宫。
太后把茶杯顿在桌上,声音不大,但皇帝的后背已经湿了。
“皇家养了那么多人,都是猪么?”
太后今年六十有八,头发白了,精神还旺得很。她坐在榻上,面前站着皇帝,旁边坐着皇后,地上跪着一排宫女,大气都不敢出。
“就找了这么一个好孙婿,你还要把他往火坑里推?”太后的声音越来越尖,“令仪大着肚子,就要生了!你要干什么?让外孙生下来没爹?”
皇帝满头是汗:“母后息怒,儿臣只是提议——”
“提议也不行!”太后一拍桌子,“满朝文武都是吃干饭的?几万禁军养着,几十个将军供着,打一个反贼还要我孙女婿去?”
皇后赶紧递茶:“母后消消气,陛下也是一心为国——”
“为国?为国的多了,怎么就轮到他了?”太后接过茶,没喝,又放下,“我告诉你赵珩,令仪的孩子要是生下来没爹,我跟你没完。”
皇帝连连点头:“是是是,儿臣知道了。”
“知道了就赶紧定个别人去。驸马在京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皇帝躬身退出来,擦了把汗。
王瑾跟在身后,低眉顺眼,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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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皇帝坐在案后,面前的茶已经凉了。王瑾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茶壶,等着添水。
“王瑾,你说,太后说的有没有理?”
王瑾低眉顺眼:“陛下,奴才不敢参与朝政。”
“朕让你说。”
王瑾倒茶,动作很慢,很稳。
“太后疼公主,这是人之常情。驸马爷要是真有个闪失,公主那边……不好交代。”他顿了顿,“再说了,朝堂上各位大人说得也有理,驸马掌兵,确实没有先例。”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也不想沈砚之带兵?”
王瑾低头倒茶,没回答。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驸马不能有事。伤财的买卖不能干。驸马活着,银子就有;驸马死了,那些生意全完。他才不管谁领兵,他只知道——沈砚之不能死在战场上。
“奴才给陛下斟茶。”他把茶杯端起来,双手奉上。
皇帝接过茶,没喝。
“拟旨。”他说。
王瑾拿出纸笔。
“命禁军副统领吴崇文为平南大将军,统江南四省兵力,调禁军两万、水师五千,即日南下剿匪。”
王瑾笔走龙蛇。
“派御马监太监童安为监军,随行。”
“再派——”皇帝顿了顿,“高秋去上源,协同沈砚之处理市舶司事务。漕河张顺部调往上源听用。”
王瑾的手顿了一下。
高秋是他的徒弟,心腹。派高秋去上源,明面上是“协同”,实际上是去看着沈砚之——不对,是去看着那些银子。
皇帝这是退了一步,但也没全退。
“陛下,那驸马爷的差事——”
“海贸照办,剿匪照办。”皇帝的语气很淡,“他不是要打仇千浪吗?让他打。岸上的事,朝廷管。海上的事,让他管。”
王瑾应了一声,写完旨意,吹干墨迹。
心里想的是:陛下退了这一步,驸马爷在朝堂上就不是“非他不可”了。也好,树不大,风不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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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源,市舶司。
京城的密报是三天后到的。
沈砚之看完,没说话,把密报放在桌上。
余和站在一旁,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忍不住开口:“大人,旨意上说,高秋要来?”
沈砚之点头。
“漕河张顺部调往上源?”
沈砚之又点头。
余和的脸色变了:“大人,这叫什么事?剿匪没咱们的份,张顺的船队被调走,高秋还来分一杯羹——”
“高秋是自己人。”沈砚之打断他,“海上的事,他不会管。”
余和愣住:“自己人?”
“王瑾的徒弟。”沈砚之的语气很淡,“来上源不是分权的,是护银子的。”
余和还想说什么,沈砚之已经站起来,走出了市舶司。
码头上,五艘漕船刚靠岸。张顺站在船头,手里拿着调令,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跳下船,走到沈砚之面前。
“大人,漕运的订单全退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手里的调令捏得发皱。
“北方四段还在,底线还在。”沈砚之说。
张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秦锋站在码头另一边,手里擦着刀,擦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刀已经很亮了,但他还在擦。
“军功没了?”沈砚之走过去。
秦锋抬头看他,没说话。
“仗有的打。”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
秦锋收刀入鞘,站直了,还是没说话。
顾明湘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账本。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是心疼。
“南江的铺子关了,货全撤了,市场也丢了。”她把账本递给沈砚之,“三十万两的流水,全没了。”
沈砚之没接账本。
“牌子还在。等我们回去,牌子还是我们的。”
顾明湘看着他,叹了口气,把账本收回去。
江无浪站在角落里,靠着一根柱子,双臂抱胸,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沈砚之的背影,从市舶司看到码头,从码头看到青蛟号,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那个人。
余和还在嘟囔,张顺还在沉默,秦锋还在擦刀,顾明湘还在算账——只有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看懂了。
朝堂上那些人争的是“谁领兵”,沈砚之看的是“这仗能不能赢”。
配置必败,何必去争?
他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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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蛟号。
沈砚之站在船头,看着舟山方向。
海面很平,阳光洒在水上,碎成一片金。远处有几艘渔船,帆影点点,像是在画里。
浪翻云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看海天一色,看波光粼粼。
过了很久,沈砚之开口。
“浪兄,你说朝廷的兵,多久会败?”
浪翻云没回答。他也在看舟山方向,看了很久。
“一个月。”
沈砚之笑了。
“够了。”
他没解释“够了”是什么意思。
浪翻云也没问。
风从海上来,把青蛟号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旗帜上绣着一个字——沈。
沈砚之转身,走下船。
浪翻云还站在船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